第九章 遗事

论史者尝谓“英雄不拘小节”。释之者曰：“英雄之智勇，多出于天赋，不如学者积数十年之修养，非礼勿动，非礼勿言，非礼勿行，非礼勿视，防检甚严，虽小德亦不逾也。”自有此语，于是酒、色、贪、横转为英雄之本色，而古今无完人矣。 忠武一生之功业，既如上述，读者当无不许之为英雄矣。及观其平居克己自治之严，无异学士，从此知酒、色、贪横不拘小节者，万不得谓之英雄也。自有英雄不拘小节之语，彼绿林之盗，亦得自托于英雄，而人欲纵恣，为世之大害矣。故辑忠武之私德，以著于篇。 忠武之子暧，尚升平公主，尝与争言。暧曰：“汝倚乃父为天子耶，我父薄天子而不为。”公主恚，奔车奏之。上曰：“此非汝所知，彼诚如是。使彼欲为天子，天下岂汝家所有耶？”慰谕令归。忠武闻之，囚暧入待罪。上曰：“鄙语有之，不痴不聋，不为家翁。儿女闺房之言，何足听也？”忠武归，杖暧数十。 边塞事急，则遣忠武出征，立功即还朝，率以为常。大历四年，自邠州还，鱼朝恩邀之游章敬寺。元载恐其相结，密告忠武曰：“朝恩谋不利于公。”忠武不听，将士请束甲以从。忠武曰：“吾国之大臣，彼无天子之命，安敢害我？若受命而来，汝曹欲何为？”乃从家僮数人而往，朝恩惊问其故，忠武以所闻告，且曰：“恐烦公经营耳。”朝恩抚膺流涕曰：“非公长者，能无疑乎？” 忠武在朔方，尝奏除州县官一人，朝廷不报，僚佐以为言。忠武曰：“兵兴以来，方镇跋扈，凡有所求，朝廷必委曲从之，盖疑之也。今某所奏，朝廷以其不可行而止之，是不以武臣相侍而亲厚也。又何怪焉？”闻者皆服。 忠武不悦张昙。有吴曜者，又从而谗之，因奏昙扇动军众，诛之。掌书记高郢力争，忠武不听，奏贬郢。既而僚佐多以病求去。忠武悔之，悉荐于朝，曰：“吴曜误我！”遂逐之。 代宗将葬，禁屠宰。忠武之隶人犯禁，金吾将军裴谞奏之。或谓曰：“君独不为郭公地乎？”谞曰：“此乃所以为之地也。郭公勋高望重，上新即位，以为群臣附之者众。吾故发其小过，以明郭公之不足畏，上尊天子，下安大臣，不亦可乎？”忠武闻而谢焉。 盗发忠武父墓，捕盗未获。人以鱼朝恩素恶子仪，疑其使之。忠武心知其故，及自泾阳还朝，议者虑其构变，公卿皆以为忧。及忠武入见，帝言及之，忠武号泣奏曰：“臣久主兵，不能禁暴，军士残人之墓亦多矣。此臣不忠不孝，上获天谴，非人患也。”朝廷乃安。 仆固怀恩引回纥、吐蕃入寇，忠武使其子晞将兵救邠州。晞纵士卒为暴，节度使白孝德患之，而不敢言。段秀实自请补都虞，侯晞军士入市取酒，刺酒翁，坏酿器。秀实列卒，尽取其首，注槊上，植市门。晞一营大噪，尽甲。孝德恐，秀实曰：“无伤也，请往解之。”选老躄(音辟，与蹙同，足不能行也)者一人，持马至晞门。甲者出，秀实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晞出，秀实让之曰： “副元帅(谓子仪也)勋塞天地，当念始终。今兵卒为暴，行且致乱；乱则罪及副元帅，郭氏功名，其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敢不从命。”叱左右皆解甲，敢哗者死。秀实因留宿军中。明日，复至孝德所谢。此虽晞之勇于改过，亦忠武以身作则有以感之也。 【批评】 语曰：“取法乎上，仅得其中。”言悬格之不可不严也。古人岂无短处？然吾人万勿仅记其短处，以为酒、色、贪、横，即古人亦所不免，我辈不必自苦也。虽小疵不能掩大醇，而白璧微瑕，终减声价。少年人切勿自宽，学古人当学其是处，毋学其不是处。 暧与公主争詈云云，诚一呆公子口角耳。代宗一笑遣之，尚有君人之度。缚子待罪，此举自万不可少。 忠武之世，同朝共列者，如鱼朝恩、程元振、元载，皆误国之臣也。或谓忠武，何不力争于上前，逐而去之？朝廷方倚公为长城，宜必听从其言。然肃、代诸帝，即能因公之言而去三凶，以肃、代之暗弱，去一鱼朝恩、程元振、元载，安知不更来一鱼朝恩、程元振、元载？公握兵在外，易涉嫌疑；小人在君侧谮之，己之一身纵不足惜，其如大局何哉？公所以委曲交欢于群小之间，而不敢搏击之，其用心亦良苦矣。 忠武误听吴曜之言，而杀张昙，事后知之，即时改正，其勇于改过如此，谁谓英雄与圣贤有二途哉？ 发忠武父之墓者，实为鱼朝恩。《唐书本传》载之：朝恩因忌郭氏之盛，故为此以压胜之。然既发之后，郭氏亦无恙也，小人枉自为小人。朝恩倘有天良，亦当自愧。而风水之不足信，亦可恍然。明之思宗，以流寇猖狂，计无所出，默使边大绶掘闯贼祖父之墓(墓在陕西米脂县)。边氏著《虎口余生记》，详载其事。其后闯贼虽败，而明亦未尝存也。闯之行为，本无不败之理，与掘墓事亦无涉也。 “英雄不拘小节”，这是中国的一句老话。解释这话的人说：“英雄的智勇，大多是天生的，不像学者需要累积几十年的修养，才能像圣人那样非礼勿动、非礼勿言、非礼勿行、非礼勿视。防卫很严谨，即使有违小德的事情也不会去做。”自有了这句话，于是酗酒、好色、贪财、蛮横，反变成英雄的本色，这样说从古至今都没有完美的人了。 郭子仪一生的功业，已经如上所述。读者自然没有不认为他是英雄的了。但是看他平时克己自治的严谨，跟做学问的人一样，就可以知道那些酗酒、好色、贪财、蛮横，不拘小节的人，万不能算英雄了。自从有“英雄不拘小节”的话传开后，那些盗贼也自称大英雄，为所欲为，成为世人大害。所以现在再把他的私德，来略为叙述一下。 郭子仪的第六子暧，娶升平公主。有一次，他和公主吵嘴，说：“你不就仗着你的父亲是皇帝吗？我的父亲把皇帝看得很轻，不想做！”公主听了这话，十分气恼，便立刻进宫，向代宗告状。代宗对她道：“这个你不懂得，他的确是如此，假如当年郭子仪要做天子，天下还是咱们家的吗？”便对公主慰谕一番，叫她回去了。郭子仪知道此事，忙绑着郭暧入朝待罪。代宗道：“俗语有句话：‘不痴不聋，不为家翁。’小孩子闺房中的话，哪里值得计较呢？”郭子仪回去，把郭暧打了几十杖。 边塞有急事的时候，朝廷便派郭子仪出征，立功后便回朝，这是常常如此的。大历四年，他自邠州回来，鱼朝恩邀他去游章敬寺。元载恐怕他们交好，便秘密告诉他道：“朝恩想乘此害你。” 子仪不听，将士请求穿上护甲跟去。子仪道：“我是国家的大臣，他没有皇上的命令，怎样敢害我？他若是受了命令而来，那么你们又能干什么呢？”他便带着几个家僮而去。鱼朝恩看见他轻车简从，只带几个家僮而来，甚为惊奇，问他什么缘故。子仪便把自己听见的话告诉鱼朝恩，并且说道：“恐怕你忙烦，故不敢多带随从。”鱼朝恩听了，抚着胸口流泪道：“若不是像这样的忠厚长者，谁能不见疑呢？” 郭子仪在朔方的时候，曾经奏请免掉一位州县官，而朝廷没有回复。他的僚属都觉得奇怪，心中很抱不平。子仪道：“自从战事一起，各方藩镇都很专横，凡有所求，朝廷必委曲顺从他们，其实是心中对他们有所怀疑。现在我所奏请的，朝廷认为不可行便不行。这正是不以武臣相待，而亲厚我，有什么可怪呢？”各人都大为敬服。 郭子仪不喜欢他的部下张昙。有个叫吴曜的又从中进谗言，奏报张昙煽动军众，要杀了他。掌书记高郢力争以为不可。子仪不听，奏请贬降高郢。后来他的属下多托病请求离开。他才懊悔前事，便将他们都荐于朝廷，并且说：“吴曜误导了我啊。”于是把吴曜赶走了。 代宗要下葬，禁止屠宰，郭子仪的仆人犯了禁，金吾将军裴谞奏闻朝廷。有人对裴谞道：“你不替郭公留一点面子么？”裴谞道：“这正是替郭公留面子的啊。郭公勋高望重，现在皇上刚刚即位，正怀疑群臣大多趋附他，我便故意告发他的小过失，来表明郭公并没有多大的势力。这样，上尊皇帝，下安大臣，岂不可以吗？”子仪知道了，便去拜谢他。 有盗贼把郭子仪父亲的坟墓掘了，官府抓捕却没抓到人。大家认为鱼朝恩向来讨厌子仪，便疑心是他主使的。郭子仪也知道这个缘故。他自泾阳回朝，大家怕他要追究，都十分忧惧。等到他入朝见皇上的时候，皇上谈及这事，他痛哭着奏道：“臣一直掌握兵权，不能禁止部下的暴行，军士残害人民坟墓的事情很多。这是臣不忠不孝，受到上天的责罚，并不是人家和我为难啊。”于是朝廷上下才安心。 仆固怀恩引回纥吐蕃兵入侵，郭子仪命他的三子郭晞，率兵士援救邠州。郭晞放纵士卒在外作恶，节度使白孝德颇为忧虑，又不敢说。段秀实便自请做他军中的都虞候。有一天，郭晞军到街上买酒，刺杀酒翁，打坏酿器。段秀实派兵把闹事的人全数斩首，把头穿在枪尖上，把枪插于市门口。郭晞军中全营鼓噪，都披甲执兵器，准备厮杀。节度使白孝德大为恐慌，段秀实道：“不要紧，我去解释。”便选一个跛脚的老兵牵着马到郭晞的营门，披甲的兵士出来，秀实笑着进去道：“杀一个老兵，哪里用得着披甲？现在我带着我的头来了。”郭晞出来见他，他便责备道：“副元帅（谓郭子仪）功勋塞天下，总想有始有终。现在你的兵卒作恶，恐怕就要生乱了，生乱就会罪及副元帅，那时郭氏的功名，恐怕不能保存了！”他话没有说完，郭晞便拜了又拜道：“幸而得着你的教言，我怎么敢不从命呢？”便喝令左右解甲，敢喧哗的便处死刑。第二天郭晞又到白孝德处谢罪。这虽是郭晞勇于改过，但也是在子仪良好的家庭教训下耳濡目染的。 【评论】 古语说：“取上等的为准则，也只能得到中等的。”是说选择榜样不能不严谨。古人怎么会没缺点呢，只是我们后辈千万别抓住他们的小缺点不放，从而误认为酗酒、好色、贪财、蛮横，即使古人也在所不免，我们就不必自我抑制。虽然小缺点不能掩盖大功德，然而白璧上有微瑕，还是会掉价的。年轻朋友们可不能自我放松，要学古人对的地方，别学他们的错误。 郭暧跟公主争吵说的话，简直就是富贵公子的口角罢了，代宗一笑了之，尚且还有君王的气度，郭子仪绑缚儿子待罪皇宫，这也是不能少的。 郭子仪的时代，同朝为官的人比如鱼朝恩、程元振、元载等，都是误国的奸臣。有人说郭子仪何不在皇帝面前力争，将这些人都赶出朝堂？朝堂正倚靠郭子仪带兵打仗，应该会听从。可是肃宗、代宗各位帝王即使能因为郭子仪的话除去这三人，像肃宗、代宗这样软弱无能，除去这三人，还会有同样的奸臣上来。郭子仪带兵打仗，远离朝廷，非常容易惹人嫌疑，有小人在君主旁边一直毁谤，自己的性命纵然不足惜，国家大事怎么能耽误呢？所以郭子仪在这些小人中间周旋，却不敢除掉，真是用心良苦啊。 郭子仪误听了吴曜的话杀了张昙，事后知道真相，立刻改正，他如此勇于改过，谁还能说大英雄跟圣贤绝对不同呢？ 掘了郭子仪父亲坟墓的确实是鱼朝恩，《唐书本传》记载，鱼朝恩因为忌惮郭子仪权势煊赫，所以想用这个压胜的迷信办法。可是掘了坟墓以后，郭家也并未怎么样啊。小人徒然做了小人。鱼朝恩倘若还有良知，也会愧疚的吧？同时我们借此知道风水学的说法是不足信的。明代的崇祯帝因为流寇猖獗不止，没办法，便暗地让边大绶掘了李自成祖父的坟墓（墓在陕西米脂县），边氏《虎口余生记》对此事记载很详细。后来闯王虽然失败，而大明也覆亡了。李自成的行为本来就会招致失败，跟掘坟墓一点关系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