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英雄之失败

西班牙海军既为英所败，逃入某港。于是英廷命纳尔逊率主战舰四艘，中军舰三艘，小军舰一艘，直向某港。纳尔逊既至敌地，思先以陆战军队，夺其炮垒，一举而陷其城。会暴风雨，潮势甚急。其夜，英军载兵于小舟，逆流而驶，将近岸，天曙，敌见英军来袭，发炮猛击，英军不能进，乃退归本舰。 西军凭险设垒，纳尔逊屡欲上陆，卒为潮势所沮。诸将相顾无策，兵士皆有退心。纳尔逊日夜忧愤，乃与诸将谋，袭其城砦上之高阜。于是复组织一陆战队，亲自督励。至夜半，分其队为六分队，以小舟渡之。纳尔逊自知此役冒险实甚，乃先遗书于日尔比司提督曰： “明日吾头若不以月桂树装饰，则将以罗汉松掩蔽矣。” 盖谓生死成败，均视此一举也。继呼其养子尼斯彼得前，令勿预是役，且曰：“汝死，谁养汝母？”尼斯彼得涕泣请从，不得已而许之。 英军既暗渡上陆，直达高阜下。西兵自其守堡发炮击之，堡列大炮四十门，一时齐发，英军大溃乱，前后仆毙无数。纳尔逊拔剑大呼，麾其军前进。适有一热弹贯其右手，右手全断，纳尔逊即昏晕仆地，少顷，复起，立以左手拾剑且前且麾其军，行数十步，又仆。其养子尼斯彼得，急驰至纳尔逊侧，扶之归小舟。是时鲜血四溢，纳尔逊全身皆染红。既返舟，尼斯彼得裂绢缚其血管，血乃不溢。纳尔逊既醒，见身在小舟上，自料不能上陆督战，乃大呼曰：“扶余上甲板一视战况。”尼斯彼得知不可止，乃扶之上。时陆上轰战正烈，两军为炮火所蔽，莫辨胜负。而近岸各舰，均为敌炮所中，舰员纷纷落水。纳尔逊见之，忍痛指挥各艇命其救助，自移于一小舟，命余人悉往赴救。众见纳尔逊失一手，旋立旋仆，欲下小舟扶之。纳尔逊以左手攀舷索而立，顾告将士曰：“君等急救落水者，我犹余二足一臂，何劳君等救助耶？” 是役英军大败，一大尉死，舰长非利曼，右手亦伤，其他水兵死伤者，凡二百五十人。纳尔逊即详陈其败状于政府，而于己之右手全失之事，不赘一言。惟遗书于平圣德伯，自叹此役之失败，且云余前失一眼，今又失一臂，不全之体，恐难为国家尽力，并请平圣德伯速遣一将，继彼之任。平圣德伯者，海军之总督也。 纳尔逊之负创 纳尔逊又遗书于其妻曰： “战场负伤，兵家常事。尼斯彼得救我于万死之中，想君闻之，必喜此子之能尽孝也。君与吾父，勿为吾负伤之故而悲。凡为武人，当未临战之前，固已存创痍满目之想矣。吾不以负伤与失败为悲，惟悲自此以后不能为国家尽力耳。” 纳尔逊既因创伤归英国，治三月未愈，日夜痛苦，其夫人侍病榻之侧，看护极尽力。一夕纳尔逊因创痛不能宁睡，服安眠药少许，且睡矣，忽闻户外人声大哗，挝扉甚急。盖当时有英国提督，大败荷兰海军，擒其将军一人，捕获军舰八只。伦敦市民，祝贺战捷，家家悬国旗，欢声振于全市。独纳尔逊家，闭门卧病，不举欢祝，市民愤之，故来问罪，而不知其为纳尔逊之居也。其邻右见市民聚扰，急止之曰：“此将军纳尔逊家也，将军为国杀敌，伤其一手，近方卧病未起，君等奈何惊将军？”众闻之，大悔其非礼，急相约散去，且行且自责曰：“吾侪负将军矣。”其为市民所敬爱如此。 【批评】 右手全断，仆地而复起立，起立而复仆地，一身染血，犹扶上甲板观战，何其勇也？见兵士落水，忍痛指挥小艇救助，自以左手攀绳而立，何其仁也？不悲断臂，不悲失败，而以此后不能为国家尽力为悲，何其忠也？忠勇而且仁爱，大军人之资格，固应如是。 观英雄，须观其失败时。学英雄，亦须学其处失败时。盖当失败时，而所以处失败者，犹不失为英雄，则虽终不成功，千载以下，犹将敬而慕之，况处失败而不变乱其志气者之终可必其成功也。 西班牙海军被英军打败后，逃进了一个港口。于是英国朝廷下令纳尔逊率领四艘主力战舰，三艘中型军舰，一艘小型军舰，直开赴那个港口。纳尔逊到达敌军驻地后，想先用陆战部队夺下敌军的炮垒，从而一举攻陷整个城市。但当时正赶上暴风雨，潮水很急。那天夜晚，英军用小船载着士兵，逆着潮流行驶，快到岸边，天亮了，敌军见英军来偷袭，开炮猛击，英军不能前进，便退回他们的军舰。 西军凭地势险要修建堡垒，纳尔逊屡次想登陆，最终都被潮水阻碍。军官们互相看着没有计策，士兵们都有了撤退的想法。纳尔逊日夜忧虑愤恨，便和军官们谋划，袭击城寨上面较高的土山。于是又组织一支陆战队，亲自督战鼓励。到了半夜，纳尔逊把陆战队分成六支小队，用小船运输渡海。纳尔逊自己知道这场战役要冒很大风险，便先写信给日尔比司提督说： “明天我的头如果不用月桂树装饰，那么将用罗汉松遮掩了。” 这就是说生死成败，全看这次行动了。纳尔逊接着又把他的养子尼斯彼得叫到面前，让他不要参与这次战役，并且说：“你死了，谁养你的母亲呢？”尼斯彼得流着泪请求跟从，纳尔逊不得已答应了他。 英军秘密渡海登陆，直接到达那座较高的土山下。西班牙军队从堡垒中开炮轰击，堡垒内排列四十门大炮，一齐发射，英军大败四处逃散，前后被击毙倒地的不计其数。纳尔逊拔剑大喊，指挥军队前进。正好有一发炮弹击穿了他的右手，整个右手断掉，纳尔逊当时就倒地昏了过去，不一会，他又站了起来，用左手捡起剑一边向前一边指挥他的军队，走了几十步，他又倒在地上。他的养子尼斯彼得，急忙跑到纳尔逊身旁，扶着他向小船回返。当时纳尔逊的血溅得到处都是，全身都被染红了。返回小船后，尼斯彼得撕破衣服扎住他的血管，血才止住。纳尔逊醒来后，看见自己身在小船上，自己知道不能上陆地督战，便大喊说：“扶我到甲板上看一看战况。”尼斯彼得知道不能阻止他，便扶他上去。当时陆地上轰战正激烈，两军都被炮火遮蔽，分辨不出胜负。然而靠近海岸的各艘军舰，都被敌军的炮火击中，船员纷纷落水。纳尔逊看见，忍着痛指挥各艘军舰前往救援，自己移到另外一艘小舟，命令其他的人都前去救援。众人看见纳尔逊失去一只手，站立不稳，想下小舟扶他。纳尔逊用左手拉着船上的绳索站起来，回头告诉将士说：“你们赶快去救落水的人，我还有两只脚一只手，何必劳烦你们救助呢？” 这场战役英军大败，一名大尉战死，舰长非利曼的右手也受了伤，其他死亡或受伤的水兵，有二百五十人。纳尔逊向政府详细地陈述了失败的情况，但对自己完全失去右手这件事，不加一句话。只写信给平圣德伯，自叹这场战役的失败，并且说我之前失去一只眼睛，现在又失去一只手，残缺不全的身体，恐怕难以为国家尽力，并且请平圣德伯立刻派遣一名将领，接替他的职务。平圣德伯，是海军的总督。 纳尔逊又写信给他的妻子说： “战场上负伤，是带兵作战的人经常遇到的事。尼斯彼得把我从万死的境地中救了回来，想来你听到，一定会为他能尽孝而高兴。你和我的父亲，不要因我负伤的缘故而悲伤。凡是军人，在没有参加战斗之前，就已经做好自己浑身是伤的准备。我不为我的负伤和失败感到悲伤，只是悲叹从此以后不能为国家尽力了。” 纳尔逊因受伤回到英国后，治疗三个月还没痊愈，日夜痛苦，他的夫人在病床旁边服侍，看护得极其尽力。一天晚上纳尔逊因为伤痛不能睡得安宁，服了少许安眠药，才睡着，忽然听到户外人群喧闹，敲门十分急促。原来当时有一名英国的提督，大败荷兰海军，俘虏一名敌将，缴获八艘军舰。伦敦的市民们，庆祝战争胜利，家家悬挂国旗，欢呼声响彻全市。唯独纳尔逊家，闭门养病，不进行庆祝，市民们感到愤怒，因此前来问罪，但不知道这是纳尔逊的住处。纳尔逊右边的邻居看见市民们聚集打扰纳尔逊，急忙制止说：“这是纳尔逊将军的家，将军为国杀敌，一只手受伤，最近正因病卧床无法起来，你们怎么能惊扰将军呢？”众人一听，非常后悔他们不合理的行为，急忙相约散去，一边走还一边自责说：“我们这些人愧对将军了。”纳尔逊就是如此被市民们敬爱。 【评论】 整个右手断掉，倒地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倒在地上，浑身染血，还要被扶上甲板观战，是多么英勇啊！看见有士兵落水，忍痛指挥小艇前往救助，自己用左手拉着绳子站立，是多么仁德啊？不为断臂而悲，不为失败而悲，但为以后不能为国家尽力而悲，是多么忠诚啊？忠勇并且仁爱，有资格被称为大将的，就应当是这样。 看英雄，需要看他失败的时候。学英雄，也需要学处在失败时的他。在失败的时候，那些正处在失败中的人，依然不愧是英雄，那么虽然最终他没有成功，千年之后，人们还将敬慕他，何况处于失败但不改变志向的人最终一定可以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