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蛇篇
闻道海东之蛇百寻长,阿谁曾向蛇身量;蛇身伏藏不可见,来时但觉勃窣腥风扬。
人马不能盈其吻,牛车安足碍其肮!铠甲剑矛诸铜铁,嚼之縻碎似兔獐。
遥传此语疑虚诞,取证前事亦寻常;君不见巴蛇瘗骨成邱冈,岳阳羿迹未销亡。
当时洞庭已有此异物,况于万古闭塞之夷荒;夷荒久作长蛇窟,技非神羿孰能伤。
天地不绝此种类,人来争之犯不祥;往往活葬长蛇腹,何不翩然还故乡!
闻道海东之蛇百寻长,阿谁曾向蛇身量;蛇身伏藏不可见,来时但觉勃窣腥风扬。
人马不能盈其吻,牛车安足碍其肮!铠甲剑矛诸铜铁,嚼之縻碎似兔獐。
遥传此语疑虚诞,取证前事亦寻常;君不见巴蛇瘗骨成邱冈,岳阳羿迹未销亡。
当时洞庭已有此异物,况于万古闭塞之夷荒;夷荒久作长蛇窟,技非神羿孰能伤。
天地不绝此种类,人来争之犯不祥;往往活葬长蛇腹,何不翩然还故乡!
海上聚兵岁月长,比来各各置妻房;去年只苦兵丁暴,今年兼苦兵妇强。
兵妇群行掠蔬谷,田妇泣诉遭挞伤;更诬田妇相剥夺,责偿簪珥及衣裳。
薄资估尽未肯去,趣具鸡黍通酒浆。兵妇醉饱方出门,田妇泣对夫婿商:有田力耕不得食,不如弃去事戎行。
酗狼郑伯有,彊死能为厉;
况于忠义士,魂气孰能制!
吾师建义旗,激烈兼恺悌;
将士争用命,四海望攸系。
乃触同舟忌,狂猘忽反噬;
身首葬鱼腹,举家就歼殪。
当时天地昏,一军皆流涕;
谓宜排九关,疾呼诉上帝。
顷刻伸显戮,用以警人世;
夫何十馀载,皂白全奄翳。
凶人蕃子孙,仍保首领毙;
将无应运生,天实钟其戾。
抑种罪业深,厥报在后裔。
赫赫与梦梦,劳人长引睇。
我家南溟滨,湖山隐荒僻;
日月几升沉,云烟相叠积。
何来沙河翁,侨寓事开辟;
欲以文字位,易我混沌席。
卧者劖其腹,立者雕其额;
伏者琢其背,蹻者镌其蹠。
湖光照山容,伤痕纷如列。
我顽亦何知,闻之屐游客;
不夸笔墨奇,但叹湖山厄。
胜事未足传,我骨碎何益!
愿言风雅人,高文补其隙。
薄田仅数亩,而不免荒芜;
世乱多豪彊,兼并恣狂图。
膏腴连阡陌,犹复争区区;
我虽不得食,何愧首阳夫!
视彼饱欲死,无乃类侏儒。
伤哉时与命,谁肯辨贤愚。
平生多悔事,尤多文字悔;
乐道人之善,笔墨无匿彩。
所期励姱修,臭味芬兰茞;
乃因习俗移,面目幻傀儡。
远者十馀年,近仅三两载;
多少深情者,抵掌笑吾騃。
人具圣贤资,讵可逆忆待;
吾自存吾厚,虽悔不忍改。
稚子爱弄影,翻为影所弄;
凡事因应间,亦如形影动。
影虽有起灭,形本无迎送;
寂感皆自然,体用并空洞。
一念涉安排,诸缘齐斗鬨;
说与才智人,须识此病痛。
入门作病人,出门骑病马;
可堪贫如洗,两病都著哑。
我马不能言,主人笔代写;
所病病在饥,消瘦剩两踝。
无复霜雪蹄,迟迟行其野;
感主相怜意,垂鞭不忍打。
他人富刍粟,食多恩恐寡;
愿守主人贫,忍饥伏枥下。
莫涎他人田,莫觊他人屋。
涎田为种获,觊屋图栖宿。
人生如寄耳,修短安可卜;
一物将不去,底事空劳碌?
况夺人所宝,内外咸怨讟。
或云田屋在,堪作儿孙福;
岂知机心萌,已中鬼神镞。
纵使营置多,终当破败速。
但看已前人,后车勿再覆!
臧、谷均亡羊,达人考名实;世乱重干戈,空复事纸笔。
嗟予及衰惫,孑焉寡俦匹;尔力幸方刚,克家贵择术。
所见邻里人,从军去十七;各各庇阿翁,睚眦人股栗。
尔犹读父书,定知是蠢物。
去秋把君臂,芝兰欣同趣;
裘葛忽更非,江云隔渭树。
幽人叹索居,形影相谈吐;
况乃婴疾病,杜门惜跬步。
翘望古人来,风波不可渡。
近传胡儿马,远避汉人戍;
日夕舟楫通,不妨任去住。
遗我诗百篇,何如一惠顾!
奇观十二岂虚哉,衰乱谁珍能赋才;
兴到狂歌频看剑,人来载酒且衔杯。
夜阑独伴鸡声舞,晓望何多蜃气台;
弧矢半生成底事,可堪白发鬓边催?
出师未捷事蹉跎,胡越舟中俄反戈;
为喜音跫鼪鼬径,终悲血洒鳄鲸窝。
刘琨误杀冤犹薄,孟玖谗成恨不磨;
剩得同山畏垒在,遗黎几度哭经过。
少妇登舟去,风涛不可支;
眩眸逢蝄蜽,艳质嫁蛟螭。
尽室为迁客,招魂复望谁;
化成精卫鸟,填海有馀悲。
霜月太凄清,不闻风叶声;
愁多追浅梦,影瘦照寒檠。
青史信疑案,碧翁颠倒情;
驳翻殊未解,啁哳桀鸡鸣。
耻作池中物,春风护去樯;
身原关治乱,迹不碍行藏。
碧水连云驶,丹心向日将;
翠华今渐近,攀附即飞翔。
契阔十年许,跫然到我旁;
话心犹未了,游兴一何忙。
赠卷留冰雪,驱车去草堂;
那堪遥订约,隔岁望来航。
茅斋来胜友,如挹古人风;
苦节死生外,孤踪儒、释中。
无诗不爱国,有策足平戎;
知尔怀悲愤,逃空未得空。
茫茫元气虚空鼓,长波汗漫蛟龙舞。
忽然蓬莱失左股,幻结澎湖护仙府。
秀灵磅礡孕扶舆,沧桑阅历成今古。
遂有宝气摩青苍,知是奎星堕沙渚。
雷电追取敕神丁,冰霜雕锼运鬼斧。
合则成璧分如圭,圆成应规方就矩。
藓斑隐跃渍璘璘,螺文屈曲旋楚楚。
或如端溪鸲鹆眼,或如炎州翡翠羽。
苍然古色露精坚,秀绝清姿工媚妩。
几案有时烟云供,光怪犹作蛟龙吐。
底用珊瑚采铁网,那复夜光夸悬圃。
我来海外搜奇材,谁料眼中尽尘土。
尘土尘土何足数,此石莫共匣剑处。
惟恐神物不自主,夜半飞腾作风雨。
海东有巨岛,华人旧不争。
南对惠潮境,北尽温麻程。
红夷浮大舶,来筑数雉城。
稍有中国人,互市集经营。
虏乱十馀载,中原事变更。
豪杰规速效,拥众涉沧瀛。
于此辟天荒,标立东都名。
或自东都来,备说东都情。
官司严督趣,令人垦且耕。
土壤非不腴,区画非不平。
灌木蔽人视,蔓草?人行。
木杪悬蛇虺,草根穴狸鼪。
毒虫同寝处,瘴泉供饪烹。
病者十四五,聒耳呻吟声。
况皆苦枵腹,锹锸孰能擎。
自夏而徂秋,尺土垦未成。
红夷怯战斗,独恃火器精。
城中一炮发,城下百尸横。
林箐深密处,土夷更狰狞。
射人每命中,竹箭铁镖并。
相期适乐土,受廛各为氓。
而今战血溅,空山燐火盈。
浯岛老杞人,听此忧茕茕。
到处逢杀运,何时见息兵。
天意虽难测,人谋自匪轻。
苟能图匡复,岂必务远征。
可恨南洋贼,尔在南、我在北,何事年年相侵逼,戕我商渔不休息!
天厌尔虐今为俘,骈首叠躯受诛殛。贼亦哗不惭,尔在北、我在南,屡捣我巢饱尔贪,掳我妻女杀我男。
我呼尔贼尔不应,尔骂我贼我何堪。噫嘻!晚矣乎!
南洋之水衣带迩,防微杜渐疏于始;为虺为蛇势既成,互相屠戮何时已。
我愿仁人大发好生心,招彼飞鸮食桑椹。
骄兵如骄子,虽养不可用。古之名将善用兵,甘苦皆与士卒共。
假令识甘不识苦,将恩虽厚兵意纵;兵心屡纵不复收,肺肠蛇蝎貌貔貅。
嚼我膏血堪醉饱,焉用舍死敌是求。
老翁号乞喧,手携幼稚孙;
问渠来何许,哽咽不能言。
久之拭泪诉,世居濒海村;
义师与狂虏,抄掠每更番。
一掠无衣谷,再掠无鸡豚;
甚至焚室宇,岂但毁篱藩。
时俘男女去,索赂赎惊魂;
倍息贷富户,减价鬻田园。
幸得完骨肉,何暇计饔飧;
彼此赋役重,名色并杂繁。
苦为两姑妇,莫肯念疲奔;
朝方脱系圄,夕已呼在门。
株守供敲朴,残喘岂能存!
举家远逃徙,秋蓬不恋根;
渡海事行乞,冀可活晨昏。
我听老翁语,五内痛烦冤;
人乃禽兽等,弱肉而强吞。
出师律不肃,牧民法不尊;
纵无恻隐心,因果亦宜论。
年来生杀报,皎皎如朝暾;
胡为自作孽,空负天地恩!
犹忆十年前,粝饭足饱噍;六、七年以来,但糜亦欢笑。
去年艰粒食,饥赖山薯疗;今年薯也无,冷灶频断烧。
有田不得耕,耕熟复遭剽;若望人解推,譬之瓠无窍。
举世尚武功,不闻需智调;亦或饰文名,未解赏墨妙。
众方悦谐媚,而余孤且峭;每怀杞人忧,持论中其要。
以此触忌讳,乏绝谁相吊!今年既如此,明年可预料?
问余服未服,仰天头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