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太平洋歌 「清」梁启超

亚洲大陆有一士,自名任公其姓梁。尽瘁国事不得志,断发胡服走扶桑。

扶桑之居读书尚友既一载,耳目神气颇发皇。少年悬弧四方志,未敢久恋蓬莱乡。

誓将适彼世界共和政体之祖国,问政求学观其光。

乃于西历一千八百九十九年腊月晦日之夜半,扁舟横渡太平洋。

其时人静月黑夜悄悄,怒波碎打寒星芒。海底蛟龙睡初起,欲嘘未嘘欲舞未舞深潜藏。

其时彼士兀然坐,澄心摄虑游窅茫。正住华严法界第三观,帝网深处无数镜影涵其旁。

蓦然忽想今夕何夕地何地,乃是新旧二世纪之界线,东西两半球之中央。

不自我先不我后,置身世界第一关键之津梁。胸中万千块垒突兀起,斗酒倾尽荡气回中肠。

独饮独语苦无赖,曼声浩歌歌我二十世纪太平洋。

巨灵擘地镵鸿荒,飞鼍碎影神螺僵。上有抟土顽苍苍,下有积水横泱泱。

抟土为六积水五,位置落错如参商。尔来千劫千纪又千岁,裸虫缘虱为其乡。

此虫他虫相间天演界中复几劫,优胜劣败吾莫强。

主宰造物役物物,庄严地土无尽藏。初为据乱次小康,四土先达爰滥觞。

支那印度邈以隔,埃及安息侯官严氏考定小亚细亚即汉之安息,今从之。

邻相望。地球上古文明祖国有四:中国及印度、埃及、小亚西亚是也。

厥名河流文明时代第一纪,始脱行国成建邦。衣食衎衎郑白沃,贸迁仆仆浮茶梁。

恒河郁壮殑伽长,扬子水碧黄河黄。尼罗埃及河名。

一岁一泛溉,姚台姚弗里士河、台格里士河皆安息大河名。

蜿蜿双龙翔。水哉水哉厥利乃尔溥,浸濯暗黑扬晶光。

此后四千数百载,群族内力逾扩张。乘风每驾一苇渡,搏浪乃持三岁粮。

汉书《西域传》言:“渡西海不得风,或三岁乃达。”西海即地中海也。

就中北辰星拱地中海,葱葱郁郁腾光铓。岸环大小都会数百计,积气淼淼盘中央。

自余各土亦尔尔,海若凯奏河伯降。波罗的与亚剌伯,二海名。

西域两极遥相望。亚东黄渤谓黄海、渤海。壮以阔,亚西尾闾身毒洋。

谓印度洋。斯名内海文明时代第二纪,五洲寥邈殊未央。

蛰雷一声百灵忙,翼轮降空神鸟翔。哥伦布初到美洲,土人以为天神,见其船之帆,谓为翼也。

咄哉世界之外复有新世界,造化乃尔神秘藏。阁龙日本译哥伦布以此二字。

归去举国狂,帝国挟帜民赢粮。谈瀛海客多于鲫,莽土倏变华严场。

朅来大洋文明时代始萌蘖,亘五世纪堂哉皇。其时西洋谓大西洋。

权力渐夺西海谓地中海,用汉名也。席,两岸新市星罗棋布气燄长虹长。

世界风潮至此忽大变,天地异色神鬼瞠。轮船铁路电线瞬千里,缩地疑有鸿秘方。

四大自由谓思想自由、言论自由、行为自由、出版自由。

塞宙合,奴性销为日月光。悬崖转石欲止不得止,愈竞愈剧愈接愈厉卒使五洲同一堂。

流血我敬伋顿曲,觅得檀香山、澳大利亚洲者,后为檀岛土民所杀。

冲锋我爱麦寨郎。以千五百十九年始绕地球一周者。

鼎鼎数子只手挈大地,电光一掣剑气磅礴太平洋。

太平洋,太平洋,大风泱泱,大潮滂滂。张肺歙地地出没,喷沫冲天天低昂。

气吞欧墨者八九,况乃区区列国谁界疆。异哉似此大物隐匿万千载,禹经亥步无能详。

毋乃吾曹躯壳太小君太大,弃我不屑齐较量。君兮今落我族手,游刃当尽君所长。

吁嗟乎,今日民族帝国主义正跋扈,俎肉者弱食者强。

英狮俄鹫东西帝,两虎不斗群兽殃。后起人种日耳曼,国有余口无余粮。

欲求尾闾今未得,拚命大索殊皇皇。亦有门罗主义北美合众国,潜龙起蛰神采扬。

西县古巴东菲岛,中有夏威八点烟微茫。太平洋变里湖水,遂取武库廉奚伤。

蕞尔日本亦出定,座容卿否费商量。我寻风潮所自起,有主之者吾弗详。

物竞天择势必至,不优则劣兮不兴则亡。水银钻地孔乃入,物不自腐虫焉藏。

尔来环球九万里上一沙一草皆有主,旗鼓相匹强权强。

惟余东亚老大帝国一块肉,可取不取毋乃殃。五更肃肃云雨霜,鼾声如雷卧榻傍。

诗灵罢歌鬼罢哭,问天不语徒苍苍。噫嚱吁,太平洋,太平洋,君之面兮锦绣壤,君之背兮修罗场。

海电兮既没,舰队兮愈张。西伯利亚兮,铁路卒业,巴拿马峡兮,运河通航。

尔时太平洋中二十世纪之天地,悲剧喜剧壮剧惨剧齐鞈鞺。

吾曹生此岂非福,饱看世界一度两度兮沧桑。沧桑兮沧桑,转绿兮回黄。

我有同胞兮四万五千万,岂其束手兮待僵。招国魂兮何方,大风泱泱兮大潮滂滂。

吾闻海国民族思想高尚以活泼,吾欲我同胞兮御风以翔。

吾欲我同胞兮破浪以扬。海云极目何茫茫,涛声彻耳逾激昂。

鼍腥龙血玄以黄,天黑水黑长夜长。满船沉睡我彷徨,浊酒一斗神飞扬。

渔阳三叠魂憯伤,欲语不语怀故乡。纬度东指天尽处,一线微红出扶桑,酒罢诗罢但见寥天一鸟鸣朝阳。

寄赵尧生侍御以诗代书 「清」梁启超

山中赵邠卿,起居复何似?去秋书千言,短李为我致。

坐客睹欲夺,我怒几色市;比复凭罗隐,寄五十六字。

把之不忍释,浃旬同卧起。稽答信死罪,惭报亦有以。

昔岁黄巾沸,偶式郑公里;岂期姜桂性,遽撄魑魅忌;

青天大白日,横注射工矢。公愤塞京国,岂直我发指。

执义别有人,我仅押纸尾。怪君听之过,喋喋每挂齿。

谬引汾阳郭,远拯夜郎李。我不任受故,欲报斯辄止。

复次我所历,不足告君子。自我别君归,嘐嘐不自揆。

思奋躯尘微,以救国卵累。无端立人朝,月躔迅逾纪。

君思如我戆,岂堪习为吏。自然枘入凿,窘若磨旋蚁。

默数一年来,至竟所得几。口空瘏罪言,骨反销积毁。

君昔东入海,劝我衽慎趾。戒我坐垂堂,历历语在身,由今以思之,智什我岂翅。

坐是欲有陈,操笔则颡泚。今我竟自拔,遂我初服矣。

所欲语君者,百请述一二:一自系匏解,故业日以理。

避人恒兼旬,深蛰西山阯。冬秀餐雪桧,秋艳摘霜柿。

曾踏居庸月,眼界空夙滓;曾饮玉泉水,洌芳沁蛔脾。

自其放游外,则溺于文事。乙乙蚕吐丝,汩汩蜡泫泪。

日率数千言,今略就千纸。持之以入市,所易未甚菲。

苟能长如兹,馁冻已可抵。君常忧我贫,闻此当一喜。

去春花生日,吾女既燕尔。其婿夙嗜学,幸不橘化枳。

两小今随我,述作亦斐亹。君诗远垂问,纫爱岂独彼。

诸交旧踪迹,君倘愿闻只:罗瘿跌宕姿,视昔且倍蓰。

山水诗酒花,名优与名士。作史更制礼,应接无停晷。

百凡皆芳洁,一事略可鄙。索笑北枝梅,楚璧久如屣;

曾蛰蛰更密,足已绝尘轨。田居诗十首,一首千金值。

丰岁犹调饥,骞举义弗仕。眼中古之人,惟此君而已;

彩笔江家郎,翊云在官我肩比。金玉兢自保,不与俗波靡。

近更常为诗,就我相砻砥。君久不见之,见应刮目视。

三子君所笃,交我今最挚。陈徵宇林宰平黄孝觉黄哲维梁众异,旧社君同气。

而亦皆好我,襟抱互弗閟;更二陈韬阉、石遗一林畏庐,老宿众所企。

吾间一诣之,则以一诗贽;其在海上者,若海嘻憔悴,顾未累口腹,而或损猛志;

孝侯周孝怀特可哀,悲风生陟屺,君曾否闻知,备礼致吊诔。

此君孝而愚,长者宜督譬。凡兹所举似,君或谂之备。

欲慰君索居,词费兹毋避。大地正喋血,毒螫且潜沸。

一发之国命,懔懔驭朽辔。吾曹此馀生,孰审天所置。

恋旧与伤离,适见不达耳。以君所养醇,宜夙了此旨;

故山两年间,何藉以适己?箧中新诗稿,曾添几尺咫?

其他藏山业,几种竟端委?酒量进抑退?抑遵昔不徒?

或言比持戒,我意告者诡。岂其若是恝,辜此郸筒美;

所常与钓游,得几园与绮?门下之俊物,又见几騄駬?

健脚想如昨,较我步更驶。峨眉在户牖,贾勇否再儗?

琐琐此问讯,一一待蜀使。今我寄此诗,媵以欧战史,去腊青始杀,敝帚颇自憙,下酒代班籍,将弗笑辽豕;

尤有亚匏集,我嗜若脍胾,谓有清一代,三百年无比,我见本井蛙,君视为然否?

我操兹豚蹄,责报乃无底:第一即责君,索我诗瘢痏。

首尾涂乙之,益我学根柢;次则昔癸丑,禊集西郊沚,至者若而人,诗亦杂瑾玭,丐君补题图,贤者宜乐是;

复次责诗卷,手写字栉比,凡近所为诗,不问近古体,多多斯益善,求添吾弗耻;

最后有所请,申之以长跪,老父君夙敬,生日今在迩,行将归称觞,乞宠以巨制,乌私此区区,君义当不诿。

浮云西南行,望中蜀山紫,悬想诗到时,春已满杖履,努力善眠食,开抱受蕃祉,桃涨趁江来,伫待剖双鲤,岁乙卯人日,启超拜手启。

赠别郑秋蕃兼谢惠画 「清」梁启超

鲁孱漆室泣,周蠢嫠纬悲,谋国自有肉食辈,干卿甚事,胡乃长叹而累欷?

覆巢之下无完卵,智者怵惕愚者嬉。天下兴亡各有责,今我不任谁贷之。

吾友荥阳郑秋子,志节卓荦神嵚崎。热心直欲炉天地,视溺己溺饥己饥。

少年学书更学剑,顾盼中原生雄姿。此才不学万人敌,大隐于市良自嗤。

一槎渡海将廿载,纵横商战何淋漓,眼底骈罗世界政俗之同异,脑中孕含廿纪思想之瑰奇。

青山一发望故国,每一念至魂弗怡,不信如此江山竟断送,四百兆中无一是男儿。

去年尧台颁衣带,血泪下感人肝脾。义会不胚走天下,日所出入咸闻知。

君时奋臂南天隅,毁家纾难今其时。悲歌不尽铜驼泪,魂梦从依敬业旗。

誓拯同胞苦海苦,誓答至尊慈母慈,不愿金高北斗寿东海,但愿得见黄人捧日、崛起大地、而与彼族齐骋驰。

我渡赤道南,识君在雪黎。貌交淡于水,魂交浓如饴。

风云满地我行矣,壮别宁作儿女悲。知君有绝技,余事犹称老画师。

君画家法兼中外,蹊径未许前贤窥;我昔倡议诗界当革命,狂论颇颔作者颐。

吾舌有神笔有鬼,道远莫致徒自嗤;君今革命先画界,术无与并功不訾。

我闻西方学艺盛希腊,实以绘事为本支,尔来蔚起成大国,方家如鲫来施施。

君持何术得有此,方驾士蔑凌颇离,英人阿利华士蔑,近世最著名画师也。

希腊人颇离奴特,上古最著名画师也。一缣脱稿列梳会,君尝以所画寄陈博览会,评赏列第一云。

博览会西名曰益士彼纯,又名曰梳。万欧谓欧罗巴人也。

喷喷惊且咍,乃信支那人士智力不让白皙种,一事如此他可知。

我不识画却嗜画,悉索无餍良贪痴。五日一水十日石,君之惠我无乃私。

棱棱神鹰兮历历港屿,君所赠余画,一为飞鹰搏鸮图,一为雪港归舟图,皆君得意之作也。

雪黎港口称世界第一,画家喜画之,而佳本颇难。

缭以科葛米讷兮藉以芦丝,西人有一种花名曰科葛米纳,意言勿忘我也,吾译之为长毋相忘花。

芦丝即玫瑰花。君所赠画,杂花烘缭,秾艳独绝。画中之理吾不解,画外之意吾颔之。

君不见鸷鸟一击大地肃,复见天日扫雰翳,山河锦绣永无极,烂花繁锦明如斯;

又不见今日长风送我归,欲别不别还依依,桃花潭水兮情深千尺,长毋相忘兮攀此繁枝。

君遗我兮君画,我报君兮我诗,画体维新诗半旧,五省六燕惭转滋。

媵君一语君听取,人生离别寻常耳,桑田沧海有时移,男儿肝胆长如此,国民责任在少年,君其勉旃吾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