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繻

· 1866年 - 1928年

洪繻,《枯烂集》九卷。现收藏于国立台湾文学馆。〗、洪繻自编出版的《寄鹤斋诗矕》〖《寄鹤斋诗矕》,南投:南投活印社,1917年。此书洪繻自编自印,作为旅游大陆交谊用书,也是洪氏第一部见世的著作。〗,并参考台湾省文献委员会《洪弃生先生全集》,以及《台湾日日新报》、《台湾文艺丛志》、《台湾诗荟》等所载之诗作,辑录编校。(吴福助撰)

全部诗词

381 首诗词

洋兵行

「清」

鲸鲵出尾闾,鼋鼍鸣海峤。

雨淫山鬼啼,风凄木精啸。

杀气干青霄,白日昏不照。

三三五五群,佩铳横剑鞘。

军帽小筒圆,复帛双股绕。

靴袖束紧身,时或长衣掉。

其黧而贱蠢,裸形露两窍。

呜呜满街衢,酣醺一狂叫。

是为东洋人,但觉兵威耀。

当其整队行,兵气肃无声。

惟闻马蹄铁,郭郭来重轻。

背负一糇囊,腰缠一革縢。

木箱驼炮子,稻草覆釜甑。

炮车转轮至,殷地时轰轰。

进退无金鼓,指点非旗旌。

笼鹅又牵牛,路上掠牺牲。

入市索民舍,居房折户闳。

偶闯入人家,携取两手盈。

大者胠囊箧,小者及罍瓶。

俘杀非王意,将令失章程。

台民不堪扰,或思愿属英。

英夷岂吾类,转劣倭文情。

倭人处处是,黄色白肤理。

岛居有婆娘,貌近中华美。

照影在图中,纤纤裹素指。

兵人携在身,戏欲配汉子。

前朝有往来,最敬中邦士。

今丁国势衰,侮吾此为始。

祸胎谁养成,依稀傅相李。

闻斗六一带被燬有感

「清」

皇天降灾殃,发自倭人手。

非彼能横行,天假为彗帚。

雨膏二百年,时数丁阳九。

或逢贪酷官,或遭跳梁丑。

潢池有沸汤,小民受其咎。

循环逾十秋,中辄生厄纽。

曩岁刘公来,台海经击掊。

纷糅及山川,削朘穷林薮。

一波未能平,一声狂鲸吼。

汪洋日出方,突如来祸首。

疆臣无瑰材,海天遭碎剖。

烽火遍全台,间时燎薪槱。

去冬台北城,忽有群雄纠。

聚沙不成团,焚如付乌有。

首从咸远扬,伤哉村童叟。

兹夏斗六门,亦复出抖擞。

彼族好扰人,乱丝益生绺。

闻说据在山,巉岩鬼神守。

彼族佩枪登,伤仆如坠缶。

失利无如何,馀怒及耕耦。

旁近几十村,村村焚成黝。

吾民居此间,如指在械杻。

所望天好生,意外能运肘。

俯提出妇孩,倒悬解耆耇。

吾民饥渴深,时时瞻箕斗。

骤雨不崇朝,暴风不恒久。

上天多变迁,云头灭苍狗。

岂有爱憎心,此薄而彼厚。

不过昏眚侵,太阳暂蒙垢。

真人驱天骄,名王系组绶。

献俘阙庙前,函头在左右。

未知我今生,得此遭逢否。

老妇哀

「清」

出门逢老妇,白发蓬压眉。

倭兵蹴之行,哀哀泣路歧。

乞食不得饱,眼泪垂作糜。

问妇何所苦,呜咽不成辞。

有室无可归,残年丧子儿。

一家八九人,遭杀不胜悲。

大者能扶耜,小者仅知饥。

爱女倚房居,刺绣手牵丝。

大妇在炊下,淅米肉如脂。

一夕闻兵来,悚息泪交颐。

聚泣共吞声,忽有兵人窥。

闯入掠衣饰,索钱勒藏赀。

刀枪交股下,大者死阶墀。

回头视幼子,身首已分肌。

女妇骇啼走,并命于一时。

缕陈未及终,哭声已涟洏。

更端问老妇,摇首不闻知。

旁人纷纷说,甲乙亦如斯。

甲家益酷死,馈倭为倭欺。

遗下数顷田,芜秽草差差。

复存数间屋,入夜栖鸢鸱。

东家绝炊火,西舍游鹿麋。

亦有倭人宿,连甍卧豺罴。

破壁系鞍马,折门煮牲牺。

行人不敢过,迂路且鞭笞。

世衰人物贱,不死皆便宜。

翘首望苍天,言之有馀噫。

叹息百年上,琛赆朝四夷。

民物皆丰贵,鸡犬亦雍熙。

草野无知觉,听我吟哀诗。

哀鸿篇

「清」

芦塞腾霜威,大地填杀气。

饥鹰搏击来,征鸿何处避。

嗷嗷向南山,复逢矰缴绁。

肃肃起秋声,飘飘洒毛血。

爰集在中泽,俯仰且偷生。

黍稻四野空,飞啄又安营。

我作哀鸿诗,未终泪盈把。

长距凌云霄,弱肉风尘下。

闻说云林地,今年遭屠杀。

垂翅落机中,破脑不得脱。

家室既摧残,脂膏亦剥割。

造化岂不仁,生物付夭阏。

哀哀群羽毛,枨触难为活。

凌空思奋飞,樊笼终有括。

中或失其群,饥鸣徒嘎嘎。

被絷啼向人,相视犹胡越。

今秋乃亢旱,郁风致恒旸。

禾粱半枯黑,草木纷萎黄。

鸿雁欲求食,四野如穷荒。

一粒即珠玉,未可升斗量。

接饭无所投,饥乌处处翔。

何以弋者流,缘株罝罟张。

残物以谋饱,人心胡不良。

寄语矰弋人,哀鸿已无肠。

戒杀犹未得,须为倾太仓。

更有澎湖路,沧桑海忽枯。

三十六峰屿,一旦焦为卢。

水咸不得雨,即雨草不苏。

鸿雁来何为,泽中徒叫呼。

岂有食可谋,更无田可芜。

往年海为耕,无食且饱鱼。

嗟哉鱼不得,啼血摧胸臆。

造物不孳生,吾为汝恻恻。

恻恻复恻恻,鸠形兼菜色。

城狐杂社鼠,日攒太仓食。

太仓日以盈,狐鼠日以生。

哀鸿自嗷嗷,岂有利爪争。

西风满地来,四野闻悲声。

昔日随阳鸟,今日刀俎鲭。

罗网多杀机,天地为阴坑。

我闻造化心,孵育靡不宁。

五雀与六燕,安有滋重轻。

闻我哀鸿诗,应为心怦怦。

澎湖失守纪事

「清」

杀气阴风北斗高,轰轰雷霆殷海涛。仰首但见天周遭,鬨耳群惊海煎熬。

千里逝水闻滔滔,出地霹雳欢蛟鳌。电音驿至报胜仗,明朝溃卒随波逃。

依稀败耗人未信,溃卒登岸如猬毛。市中咆喊虎怒号,战阵驱来羊一牢。

呜呼,四万义军同日死,陈涛之罪千秋指。今日战士望风奔,保全首领走而已。

争诧西洋炮火神,中国炮火日日新。军不训练弃与敌,城垒有炮奈无人。

岁未月卯日庚午,蓬莱海岱生烟尘。春风吹浪作号泣,鲸鲵小丑抉龙鳞。

汉廷元老筹妙策,议和遣使出天津。

停战遣使纪事

「清」

汉武射蛟临海岱,海水沸起蛟龙背。昆明习战战士多,楼船百万皆鹳鹅。

海战虽失陆战兴,大冶堇山可铸兵。又况燕云森壮士,一朝众志自成城。

君不见范阳鼙鼓动地来,李郭壁垒风云开。金人马足中原播,宗岳韩刘一战破。

国家练军祸乱秋,志士义旗有同仇。升平安坐谈韬略,临时或付流水流。

田单即墨犹保燕,长城万里夫何忧。堪恨停战沮士气,楚人之鬼越人禨。

百万锋铓忽藏韬,战士坐甲空歔欷。闻道使者出东洋,无从得见东倭王。

丧邦辱国此为甚,丛神土偶盈庙廊。更闻上相欲亲使,包羞忍耻成何事。

幄帷画虎付虚空,肉袒牵羊甘跋踬。积重如今竟难回,几时疆土可重恢。

沧海日到榑桑暗,阳阿晞发心为灰。

割地议和纪事

「清」

万里金瓯浑不缺,谁道千钧系一发。

艰危一旅可重兴,何为遽把皇图割。

今日以和保都城,恃和狎敌鼎且倾。

胜败兵家有常事,数败一胜势可争。

今日未尝为血战,激使好战谁敢轻。

犬戎在昔陷西京,宣王亲整六师征。

我朝三辅奠磐石,山海关外兵连营。

大帅养重不励士,坐使越甲吾君鸣。

下国尚耻城下盟,大国上相亲行成。

重重海陆失岩阻,战守无计和无名。

公孙用刺真下策,裴相不死非尊荣。

辽阳自曩钟王气,台屿于今成蓬瀛。

一朝蹙国数千里,奥蔽尽撤将焉撑。

嗟予头埋足又蹶,叩阍无从效曹刿。

眼见岛夷更得天,心痛中华长失岁。

沉沦身世付伧荒,分裂乾坤销猛锐。

仓海君无博浪锥,衔石今后同精卫。

追述去冬时事

「清」

时十一月岁乙未,台山北海如波沸。遗民义气薄云霄,欲转汉天回汉地。

骤似雄风吹雨来,复似怒潮挟沙至。重重夜袭台北城,惊杀倭兵失梦寐。

城头半夜起狼烟,城外连天列象燧。倭酋持枪尽欲狂,倭卒寻刀起如醉。

越日彼族元节天,不成拜贺不就次。电达全台皆戒严,火急三军齐结驷。

延城驱出领袖人,束以羁绁防生事。是乃逢迎趋利徒,岂有才情能树帜。

狐疑鼠窜空怔营,维时外间尚无意。彼族杀气犹未降,压阵冲锋出大帅。

天使遗民成国殇,二三首雄中炮踬。雄徒四散登于山,可哀良善遭斩劓。

冬风惨惨吹哭声,阴雨凄凄飘肉骴。平民庐舍数千家,灰烬之中无位置。

逃亡耕夫诈诱归,复以一坑除芒刺。是时我正丧所生,倚门夜泣皋鱼泪。

闻之意惨心复摧,不能哀吟亦酸鼻。年来衔石不能填,叹息海天出魍魅。

呜呼七哀兮,哀不尽,风云气。

绿林行

「清」

东洋兵气森如霜,破敌无声如虎狼。一拳海上黑丸地,地窄不足供回翔。

数军弹压有馀势,狰狞恶貌惊洪荒。谁知绿林多豪客,小丑不量出跳梁。

昼在山场夜城郭,凌空蔽日如飞蝗。一指障目无泰山,劫夺民家穿营房。

洋兵瑟缩不敢出,有如猛虎畏群羊。四围鸣炮声汹汹,两傍列炬光煌煌。

小寇由来过大敌,正正旗鼓阵堂堂。入室横行无所惧,往复倒橐又翻曩。

委蛇欲退不遽退,辄向营头鸣数枪。行人复说大坪山,白日出劫洋兵行。

初谓一吼噤万窍,谁知满身生烂疮。南北烟尘复四起,兵且难行况善良。

呜呼绿林客,恨不为国出宣力。

洋关行

「清」

海风琅琅海水高,西油东布千百艘。载以宝筏三五篙,未到鹿门皆逋逃。

关吏狞狞如鬼号,背上火枪腰铁刀。下水挽筏牵上岸,充作公货饶尔曹,商人瞠视两眼如巨鳌。

泣诉不可得,关吏瞋尔言啰嘈。吮尔皮血盬尔膏,东头有虎千百牢。

叩阍辞

「清」

海外之民同戴天,覆盆在顶天悬悬。

天所覆载无颇偏,何为此地民颠连。

乙丙之际烽燧然,丁戊之交民孔瘨。

天魔对人舞蹁跹,鱼羊食人血湔湔。

杀人如篦如草菅,民居此间如拘挛。

足如茧缚手如卷,如肉如醢在刀边。

如獐如麋狼虎前,虎则咆哮狼流涎。

耳雷鼻火涎如泉,磨牙抉爪为戈鋋。

罗刹鬼国黑风旋,人肉为粮膏为餐。

一餐未饱万骨攒,肩膊高于火焰山。

浑沌无窍亦镵镌,况为血气何能全。

不角不爪堪一叹,天骄肆虐群生孱。

人类尽为异类残,何有飞走及蠉蠉。

杀机所逞毒◆◆,蒸为疫疠及黄瘅。

纷纷跕跕堕乌鸢,死或僵仆病迍邅。

病者死者郊遂迁,不然须遭挞与鞭。

重则系缧年复年,或鸩而死即方便。

讳死讳病泪涟涟,人间万户如禁烟。

疫所不及亦苦旃,防病骈将无病牵。

瓜蔓之抄果蔓延,我且翘首一问天。

天纵彼暴何为焉,岂为气数天无权。

古有大劫经三千,劫灰未满无可填。

须将人类劫中煎,但是为劫何矫虔。

只将一岛付炎燀,东西之海何平平。

中央一土独倒颠,文物之邦辱腥膻。

伦类之祖一线绵,未知冥漠夫何言。

高高下下皆陶甄,生人机械亦戋戋。

天岂无力为转圜,何为坐视距喙专。

山有罴貙野有豻,狰狞头角行蹒跚。

避地欲到天门难,仰空呼吁天阊关。

斗米叹

「清」

斗米易钱钱一囊,台湾未闻此奇荒。闻之自古疑荒唐,不意年来屡屡尝。

今年米价尤殊昂,一斗二升银煌煌。市中之米作珠量,食米之人膏粱肠。

贫民得米为米浆,升杓在手千金装。又有无米无可望,朝朝采藿登首阳。

旱潦之后草色黄,茹草不得为寇攘。明火杀人取所藏,比于倭人尤堂皇。

劫夺孰与税敛强,时或放火烧民房。亦习洋氛效薄凉,暴政焚杀皆寻常。

盗为饥驱情可伤,况有道殣无劻勷。算及锱铢添税章,民不得食泪汪汪。

房捐市税何处偿,说增一倍告四方。人人争欲望苍苍,望天或雨钱与粮。

无肉可敷眼前疮,无水可苏赪尾鲂。呜呼,无米孰为指太仓。

估客行

「清」

曾闻海上蓬莱山,珊瑚之树翡翠环。贸易往往得奇货,千艘万舶随去还。

今日来时非畴昔,魍魉攫人惊远客。牵船上岸不放行,千金万宝皆一掷。

邱墟惨淡何市阛,轻行辄罚千百锾。去家既苦远,居此复苦艰。

误入蓬莱山上山,无乃南峤鬼门关。

田亩叹

「清」

拮据置田亩,苟且充鹤餔。

姑为口腹计,岂暇子孙图。

视彼连阡陌,勺水与江湖。

奈何丁官厄,向我开广途。

横攘十亩地,顿减十斛租。

五鹿逢与块,空对野人呼。

昔人谋肥遁,日夕思莼鲈。

我食犹被夺,况望千木奴。

回头视野老,颜色惨更枯。

负耒无田耕,思欲作亡逋。

见说浊溪水,架有假铁桥。

一溪溉万田,万户仰以饶。

昨者洪潦生,桥梁被冲漂。

铁路畏濡滞,遏水修泥橇。

至今八堡浍,未有涓滴浇。

秧针初插土,日中旋枯焦。

况在夏秋交,大火似焚烧。

沾体涂手足,叹息腹空枵。

无以宽赋敛,岂复免征徭。

田家及佃户,助长思揠苗。

勺水不得濡,复欲徵水租。

水租犹尚可,地租恶追呼。

水租为公用,地租为国帑。

厉行籍没法,不比偿宿逋。

窃叹商鞅家,无此聚敛徒。

丁户计口收,房屋亦征输。

入市复算缗,锥末及锱珠。

削朘将到骨,未止占剥肤。

茫茫沧海桑,何日变膏腴。

损失泣万家,我亩良区区。

今人言避世,漫欲托渔樵。

岂知山海间,无处可逍遥。

环牢绝隙地,林壑惨不憀。

斧斤及网罟,薮泽宁汝饶。

区区数卷书,牖户亦萧条。

惟我读书窗,生意草色摇。

砚田废不耕,诗酒乐箪瓢。

漱石枕流水,看山忘饥枵。

盘桓五柳下,斗米未折腰。

收穫望明春,歌啸过村桥。

大扫除

「清」

壬寅夏四月,土匪大扫除。

号令一朝下,万室为邱墟。

当其设甘饵,信誓说降初。

始作周郑质,继藏盟府书。

长待以不死,山泽任樵渔。

服从一以久,杀机起籧篨。

南北及中央,同日入周阹。

一时敦杯酒,万口为臡菹。

一二勇决夫,枪火伏衣裾。

作势与之敌,反噬不踌躇。

木毙人亦摽,虽死异羊猪。

馀悉骈首戮,载出薄笨车。

妇孺从流移,人弃室亦潴。

南投斗六间,杀气惨不舒。

阴风扑人面,燐火遍里闾。

哀哉归顺徒,不得求为鱼。

大讨伐

「清」

丙午方隆冬,生番大讨伐。

叠嶂摩青天,连营一齐发。

白日照深箐,朔风响林樾。

烈火焚高邱,炮声夜未歇。

凿齿与雕题,相逢即驰突。

其俗本狉獉,其人如鹰鹘。

抚之曾几时,屠之起仓猝。

殆为垦荒来,辟土不容忽。

遂使瓯脱间,亦走东洋卒。

平野多草莱,何用入穷窟。

师劳久无功,万山掷枯骨。

狞树蛇蛰蟠,怪石鬼面凸。

谷暗丛木呼,径险古苔滑。

生番何处栖,腥风动溟渤。

呦呦麋鹿哀,莽莽狐兔没。

长坑无所施,群峰立峍崒。

援道殍志感

「清」

茕茕有老妇,委作道旁喂。

无名登尺册,收容有同罪。

保甲连坐条,斯言非汝绐。

闻汝丈夫子,身材亦磊磈。

避乱逢倭兵,竟作刀边醢。

老妇无所依,流离成冗猥。

身体罹残疾,病容日腲腇。

视之怀为伤,赠之以货贿。

茫茫天地间,转轮为苦海。

沉溺彼何人,悲声有馀欸。

济物须乐施,厚费宜无悔。

常持此寸心,聊以补真宰。

田野即事

「清」

村家何错落,村树何凌乱。

一径长逶迤,四野青草断。

道旁一老翁,牵萝发浩叹。

茅屋颠风飘,禾田恶水漫。

穷民兼饿殍,腹枵已年半。

荒鸡号昏宵,鳏鱼旷晨旦。

出门天地空,四顾无樵爨。

官吏日叩门,敲扑驱种蔗。

糖税归国家,糖利归会社。

农户绝饔飧,啼饥穷日夜。

农夫剧苦辛,为农难为稼。

蔗田虽有收,贱估不论价。

昨来大雨风,蔗苗况如赭。

徙倚到东皋,嗷嗷盈四野。

去年雨烂苗,今年风残稻。

陂塘处处乾,水租徵更早。

野田璺如龟,无禾亦无草。

农夫畏出门,坐饿成枯槁。

妇孺啼于床,牛羊号于皂。

粒米贵如珠,况乃乏刍稿。

荷锄何处施,悠悠望有昊。

潦后布旱云,雨露绝点滴。

四野烂如泥,炎威乃赫赫。

枯苗涸田间,峥嵘日火赤。

万户亿人家,群饥成菜色。

此间祲气多,有雨亦无泽。

况乃恒阳天,庶草何由殖。

薰风来若丝,解愠空太息。

囚人哀

「清」

惨惨新竹城,悽悽苗栗路。

阴风四面来,颓云千里布。

警吏夜缚人,如狼驱走兔。

三五同一牢,百十同一捕。

骈颈就死期,悲情谁得诉。

亦有为鬼雄,一瞑绝不顾。

可叹瓜蔓抄,荆棘在跬步。

毙木作摽枝,生涯付草露。

贷死有轻条,犴门长禁锢。

仰首海东天,覆盆日为暮。

长此黑漆乡,黡然不求寤。

微尘一张眦,时时堪恐怖。

逝者良可哀,存者亦何慕。

海山有鲸鲵,京观封无数。

悲风散毅魂,何处五人墓。

役夫叹

「清」

生作路旁尘,死作岩下土。白日惨不温,照见役夫苦。

役夫来自东,见山两眼红,茧足万山中。役夫来自西,有足自行地,未尝越山溪。

役夫来自北,呜呜复唧唧。城人入深山,如鱼落罟罭。

役夫来自南,南热寒不堪。入山逢阴雨,僵绝六有三。

山途况险恶,溪深石崿崿。肩头负重担,未行足已弱。

长官图勋阶,民番填沟壑。只有役夫苦,谁识从军乐。

西人驱向东,东人驱向西。饥暍受鞭扑,不异犬与鸡。

毒疠中人身,仆地烂如泥。一死无消息,望绝母与妻。

来时敛金钱,比闾供行李。死者不求生,生者且困死。

骨积空山坑,泪满浊溪水。奈何辟番疆,使我至于此。

他日青山碑,忍以赤血纪。

入市书所见

「清」

荔支上市新桃红,绿竹雨过笋坼丛。

村家争趁挑菜节,街店初度卖鱼风。

杖头挂钱拟沽酒,酒楼近在市门东。

入市蹩躠才数步,捞虾卖浆如走兔。

碎裂粥鼓折饧箫,蚝筐满地钱满路。

蓬头乱发捉向官,皤叟啼哭黄童怖。

青春白昼此何为,官役执鞭处处怒。

旁人嘶声向我云,沿途贩卖例罚布。

鞭朴尚觉施小惩,重则科条须禁锢。

市上有门门有亭,小贩须从此中停。

牟利之夫蝇头聚,公徒敛钱一一经。

此钱为汝谋卫生,民愚不知自犯刑。

日斜市远无人过,肉味蝼漏鱼郁腥。

我闻斯故三叹息,营求锱铢比盗贼。

年来斗米贵如珠,一寸之丝当尺璧。

斥牛出犊充赋租,质子典衣供悉索。

朝卖芋拳夕卖瓜,穿巷入街行蹜踖。

天阴雀冻乌毕逋,空仓日日走饥鼯。

门前门后锒铛呼,临江谁有千头奴。

节食缩衣犹不足,可复酒家唤当垆。

闻人话北部警事感作

「清」

昔日大坪聚健儿,沿山沿海驱岛夷。

风声鹤唳八公兵,篝火狐鸣五丈旗。

义旗一扬一再起,三载东洋惊祸水。

岛民虽被作牛羊,敌兵有时成蝼蚁。

自从□旅不可撑,梅子坑里为秦坑。

敌人眼中无铁屑,酷毒倭政尽□行。

粒粟寸丝难苟活,千家万家□剥夺。

十羊真有九人牧,一鸡长遭百刀割。

环山蔽海无所逃,釜中燥蟹钳巨螯。

残喘偷生不容喙,医疮剜肉竟焚膏。

沧海横流时一泄,涓涓忽洒苌弘血。

去冬北部鬼雄呼,四十人把斯人杀。

一时视死如视归,五人之豪颜佩韦。

况有同心数十辈,千秋义冢高巍巍。

昔人愿近要离墓,如君之徒堪比数。

恨予读书身手弱,闻风空式怒蛙怒。

役夫行

「清」

瘴气蒸成万峰赤,悬崖洒遍猩血色。深箐万古无人行,只今道路开荆棘。

路在千山万山中,壑深无底涵虚空。藤萝尚带洪荒气,炮火横施开凿工。

开凿未已驱人上,征夫前泣后夫望。手足作车尻作轮,狞雨盲风催转饷。

热气烁人成乳饴,冷气中人成僵尸。毒湿渍人为腐脾。

天惊地塌雷霆起,复有破石堕空糜躯肌。昔日中华全盛时,讨番役人人不知。

黄金布地士争赴,岂似今日驱人供熊罴。兵卒三千夫十万,中央南北搜罗遍。

弱者输赀壮输身,迭番践更急于电。闻道溪中产水晶,复企山中生金英。

可怜膏血换空地,一寸茸茸原野万骨撑。长林一过无日暧,危峰再去有冰块。

五月穿裘困雪山,万夫痛涕至天晦。问渠于此何不逃,渠言无处匿蓬蒿。

商鞅保甲诛连坐,惠卿手实吹毫毛。呜呼,闾阎何事求安堵,此间法比连环弩。

吉网罗钳匪所思,虎苛蛇敛不堪睹。相逢尽觉无人形,山头日作青燐青。

莫怨灾星散平地,试看炮雨穿林冥。

剿番行

「清」

山獠穷居深山中,亘古不与秦人通。

重重叠嶂云烟阻,缈缈危峦霜雪封。

生聚虽如三僰众,杀锋未似五溪凶。

如何下策用火攻,西海直侵东海东。

不比牂牁下庄蹻,岂同巴蜀通唐蒙。

忆昔汉家天子诏,划将瓯脱为边徼。

侏离有语安耕猎,烽燧无熇封岭峤。

南北輴蛮虽棱威,中央靡草未原燎。

长与深林养鹿茸,何事将军夸◆鹞。

乃今穷兵踏◆◆,炮火所飞狐狸叫。

重崖阴阴无日曜,滚滚溪流石陡峭。

暑寒不时风叫窱,冰块纷纷随潦漂。

役夫开道身虺隤,兵士重毡镜远眺。

酒保技师收厚利,台人号咷倭人笑。

台人久作釜中鱼,生番熟番奚安居。

耕地一蹂无秸粒,山庐一火无籧篨。

番人逃窜成猿狙,山中来往随豪猪。

可怜千炮深箐溜,顿使三危众骨菹。

回视番巢万蚁垤,一朝如蚁遭扫穴。

白石苔封苦役骸,青山瀑泻藤猺血。

花莲港与合欢山,两军遥举互包截。

东西战队未双连,南北挽输劳九折。

寄言番妇莫冤啼,嗟我周黎亦靡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