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滴我心，雨气伤我魂。

但忧草庐破，敢思布被温。

市垆酒如山，不湿老瓦盆。

天其遂吾心，穷死三家村。

客从城中来，相视惨不悦。

引杯抚长剑，慨叹胡未灭。

我亦为悲愤，共论到明发。

向来酣斗时，人情愿少歇。

及今数十秋，复谓须岁月。

诸将尔何心，安坐望旄节。

我性苦爱书，未始去几案。

生虽后三代，意尚卑两汉。

世衰道术裂，年往朋友散。

泽居贫至骨，霜冷衣露骭。

犹能乐其乐，肯发穷苦叹。

尔来更可笑，身籴儿炊爨。

一饱辄欣然，弦诵等雍泮。

望古虽天渊，视俗亦冰炭。

阿遹可怜生，相守忘夜旦。

孤学当世传，岁月不可玩。

万金筑华堂，千金教新音。

不知忧患场，著脚日愈深。

今人喜议古，后亦将议今。

使汝有子孙，闻之亦何心。

邓通擅铜山，死日无一簪。

未死汝勿喜，五溪多毒淫。

我生无它营，半世随宦牒。

谗波方稽天，忧与愁相接。

中间稍自觉，万事付马曹。

告归幸见听，泊与淡相遭。

日晏突无烟，垢面有爪痕。

读书则未置，可笑习气存。

造物哀其穷，畀之大耳儿。

儿亦好古学，乃不售有司。

谓当鸢瑟缩，乃如鹤昂藏。

父子共薄饭，忍饥讲虞唐。

丰凶有常数，藨蓘当自力。

古言不吾欺，岁晚于汝食。

世通婚姻对门扉，祸福饥饱常相依。

忿争得直义愈非，不如一醉怀牒归。

忆昔年少时，把卷惟引睡。

惰游过日月，自咎辄涕泗。

老来百事废，却觉书多味。

岂惟时有得，圣域可坐致。

譬如入武库，惝恍不暇视。

浅陋安能名，出门但惊喟。

天球及河图，千古所共秘。

幸今发其藏，虽老敢自弃。

浴罢来水浒，适有渔舟横。

浩然纵棹去，漫漫菰蒲声。

海祲乃尔奇，万象空际生。

骖驔牧龙马，夭矫腾蛟鲸。

或如搴大旗，或如执长兵。

我欲记其变，忽已天宇清。

成坏须臾间，使我叹且惊。

世事正如此，何者非强名。

北窗欲化庄生蝶，睡思蒙蒙栖倦睫。

川云忽带急雨来，万点纵横打荷叶。

坐收爽气入诗律，更借凉飔吹醉颊。

坏檐腐瓦凛欲堕，积潦中庭深可涉。

儿愁漏湿废夜课，妇畏泥涂停早馌。

老翁自笑独尔顽，更喜烟波摇短楫。

旌节庭下葵，鼓吹池中蛙。

坐令灌园公，忽作富贵家。

浮生均一鬨，事过但兴嗟。

蚩蚩彼何人，欲摘空中花。

墙隅蔬可挽，巷口酒可赊。

疏懒遂吾性，不卖东陵瓜。

北伐下辽碣，西征取伊凉。

壮士凯歌归，岂复赋国殇。

连颈俘女真，贷死遣牧羊。

犬豕何足雠，汝自承馀殃。

梦中行卜居，道遇白髯叟。

一面出苦言，戒我弃勿取。

人之生实难，失脚堕虎口。

我深感其言，解衣奉杯酒。

岂知立谈间，得此直谅友。

起坐心茫然，天阔楼挂斗。

洚水初平时，草木充九州。

禽兽孳育繁，与人为敌雠。

于时圣人作，日夜为民忧。

思有以胜之，食肉而服裘。

然后人奠居，禾黍岁有秋。

岂知千载后，戕杀无时休。

一食刀几赤，百味供膳羞。

豪侈方相夸，哀哉非始谋。

莘渭二老人，耕钓俱白首。

功烈在人间，如天有北斗。

方其未遇时，自处固不苟。

夫岂邀虚名，欲眩千载后。

降及秦汉王，望古犹培塿。

犹能守所闻，外物不得诱。

君看鲁二生，亦岂圣人偶。

凛然诸儒间，人可我独不。

出会稽南门，九里有聚落。

虽非衣冠区，农圃可共酌。

野实杂甘酸，草具无厚薄。

小童能击筑，一笑相与乐。

徒手出丛花，空中取丸药。

主礼虽可笑，众客亦起酢。

聊持缀宿好，未用嘲淡泊。

穷达则不同，亦践真率约。

予年过八十，故物但城郭。

作诗寄清欢，未愧华表鹤。

治心无他法，要使百念空。

秋毫作其间，有若海飓风。

飓风孰能止，三日力自穷。

我徐蹑其后，杲杲日出东。

向来一噫者，毕竟谁为雄。

万里静海氛，一望开天容。

会从安期生，高会蓬莱宫。

上峡闻竹枝，入秦闻乌乌。

奏曲未及终，涕泪凄已濡。

还山风月夕，菱唱起镜湖。

虽无远游感，白首亦穷途。

昔我从行台，宿师南山旁。

仲秋已戒寒，九月常霣霜。

入冬即大雪，人马有仆僵。

土床炽薪炭，旃毳如胡羌。

果蔬悉已冰，熟视不得尝。

猎骑荷戈归，争献狐与狼。

是时意气快，岂复思江乡。

迩来四十载，馀景迫耄荒。

结茅镜湖曲，气候岁靡常。

残暑排不去，单衣作重阳。

霜晚木未丹，地燠草不黄。

玄冥失号令，疟鬼意颉颃。

忽焉风雨恶，纵击势莫当。

颇疑地撼轴，又恐河决防。

和泥补窍穴，乞火燎衣裳。

霰雪虽未作，疾疠幸退藏。

风炉荠糁美，瓦甑粳饭香。

比邻共安健，相与歌虞唐。

山光秀可餐，溪水清可啜。

白云映空碧，突起若积雪。

我行溪山间，灵府为澄澈。

崚嶒崖角立，蟠屈路九折。

黄杨与冬青，郁郁自成列。

其根贯石罅，横逸相纠结。

上扪雕鹘巢，下历豺虎穴。

流泉不可见，锵然响环玦。

出山日已暮，林火远明灭。

小憩得樵家，题诗记幽绝。

九月癸酉暮，白龙见西方。

是时久晴明，日落天正苍。

玉宇无纤云，凌空独高翔。

蜿蜒久乃隐，父老叹未尝。

清台占五行，此事实殊常。

我非刘子政，聊记以短章。

今日拆汝书，一读眼为明。

知汝即日归，明当遣舟迎。

想汝片帆东，翩若飞鸿征。

薄暮过梅市，咿讴双橹声。

到家亦尚早，城楼初发更。

草草一尊酒，为汝手自倾。

夜分不能寐，顿忘衰病婴。

岂惟病良已，白头黑丝生。

暂别亦不恶，益重父子情。

自今日相守，北窗同短檠。

六经焰久伏，百氏方纵横。

世俗摈孤学，未易口舌争。

此责在学者，草莱勿自轻。

汝壮父未死，相勉在力行。

吾庐多美荫，最茂楸与梧。

百鸟集其间，下上更鸣呼。

秋风忽动地，摇落日日疏。

何如涧底松，终岁无荣枯。

毒热秋未衰，吾庐况浅迫。

虽云日一浴，流汗沾衣帻。

萧萧三日雨，出此炮烙厄。

潇湘应更佳，恨我无六翮。

蚩蚩之氓不自觉，顾笑吾曹安淡薄。

携女数千行问法，腰钱钜万仍骑鹤。

岂知此事不两得，刍豢何可参毒药。

野狐出林作百态，击下髑髅渠自怍。

老氏五千本清静，扬雄太玄惟寂寞。

但能于此尊所闻，万卷丹经尽糟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