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我欲歌，四座且勿喧。

尧舜本得道，富贵何足捐。

圣人久不作，学者堕语言。

著书各专门，百家散如烟。

一身有不知，况察鱼与鸢。

安得天下士，相与明忘筌。

少年岂知酒，借醉以作狂。

中年狂已歇，始觉酒味长。

湛湛瘿樽绿，酌以红螺觞。

醒醉不可名，兀坐万事忘。

荷锄草堂东，艺花二百株。

春风一朝来，白白兼朱朱。

南列红薇屏，北界绿芋区。

偃蹇双松老，森耸万竹臞。

馀地不忍茀，插援引瓠壶。

何当拂东绢，画作山园图。

去国己酉冬，忽见十颁历。

衰残口两齿，困阨家四壁。

时看溪云生，饱听檐雨滴。

悠然度寒暑，何处著欣戚。

幽人岂知我，月夕闻吹笛。

何当五百岁，相与摩铜狄。

馀龄垂八十，虽惫犹强饭。

正如老病马，风沙时一喷。

玉关眇何许，道里何啻万。

目中堠历历，欲进不能寸。

矫首望秋空，徒羡霜鹘健。

薶骨亦何悲，吾非麒麟楦。

人生各有营，为吏最无策。

其间小黠者，但肯乘下泽。

绝笔光范书，扫迹翘才客。

早收畏涂身，未老归阡陌。

嗟予昧择术，误计真累百。

衰病始知悔，泯默每自责。

孤舟寄渺莽，尚恨江湖迮。

客来勿多谈，穷命不禁吓。

我生本痴绝，万事不系怀。

一朝蜕形去，岂问弃与薶。

游宦三十年，所向无一谐。

偶然有天幸，自退非人排。

黄纸如鸦字，君恩赐残骸。

剡溪回雪舫，云门散青鞋。

两犊掀春泥，一钵随午斋。

更当拥布被，高枕听鸣蛙。

古者谓死为归人，此身未死均是客。

家为逆旅身在途，久寓遽归初不择。

逆旅相看随薄厚，非意相干宁足责。

世间何处无溪山，得酒尽醉当堕帻。

傍观嘲诮亦其宜，东海定非蠡可测。

岁首未入春，风气已稍和。

我睡意慵起，如此鸣禽何。

驾言之东园，落梅亦已多。

江南无坚冰，绿池生微波。

挹彼蒲萄醅，酌我鹦鹉螺。

虽无丝与竹，倚树自高歌。

矫首东南望，稽山郁嵯峨。

儿曹幸力穑，老子得婆娑。

吾常慕昔人，石介与王令。

挑灯读其文，奋起失衰病。

吾徒宗六经，崇雅必放郑。

人众何足云，少忍待天定。

成童入乡校，所愿为善士。

富贵本邂逅，不遇亦已矣。

生轻名义重，固守当以死。

堂堂七尺躯，勿使污青史。

汉祸始外戚，唐乱基宦寺。

小人计已私，颇复指他事。

公卿恬骇机，关河入危涕。

草茅岂无人，死抱经世志。

宁忍千日饥，野葛不可烹。

宁枉百里途，捷径不可行。

自古风俗坏，善士亦沦胥。

橘柚禹包贡，后世称木奴。

君看一絇丝，能得几日络。

君思几州铁，打此一大错。

目前岂不快，后悔将奈何。

我非通神明，比汝更事多。

辟尘当以犀，濯缨当以水。

龟堂一炷香，世念去如洗。

人生天地间，太仓一稊米。

哀哉不自悟，役役以至死。

孰能从我游，趺坐燔柏子。

夜半清磬声，悠然从定起。

遇酒幸一醉，遇饭幸一饱。

或遇空无时，岂复有他巧。

乡邻哀其穷，叩户馈糜麨。

欣然出舍傍，菘韭青落爪。

饥羸曾未起，吟讽已稍稍。

袖手北窗前，枯肠困搜搅。

雨滴大梧叶，风转孤蓬窠。

秋色固凄怆，二物感人多。

日月行黄道，倏过如飞梭。

大计百年间，贵贱俱销磨。

东家及西舍，更代哭与歌。

若无杯中物，如此摇落何。

陆子白首安耕桑，乐事遽数乌能详。

长罗家家雪作面，画楫处处青分秧。

迎荻船归潮入浦，祈蚕会散月满廊。

有时邻曲苦招唤，茅檐扫地罗壶觞。

堆盘珍脍似河鲤，入鼎大脔胜胡羊。

披绵黄雀曲糁美，斫雪紫蟹椒橙香。

老人饱食可无患，摩挲酒瓮与饭囊。

儿孙扶侍递相送，笑语无间歌声长。

人间哀乐不可常，掠剩有鬼在汝傍。

常忧水旱虞螟蝗，力行孝悌招丰穰。

我少则嗜书，于道本无得。

譬如昌歜芰，乃自性一癖。

老来百事废，惟此尚自力。

岂惟绝庆吊，乃至忘寝食。

吟哦杂诵咏，不觉日既夕。

文辞顾浅懦，望古空太息。

世俗不可解，更为著金石。

收敛固已迟，虽悔终何益。

君看老农夫，法亦传后稷。

持此少自宽，陶然送馀日。

折莲酿作醯，采豆治作酱。

开历揆日时，汲井涤瓮盎。

上奉时祭须，下给春耕饷。

咨尔后之人，岁事不可旷。

仲夏苦郁蒸，既夕热未解。

浴罢坐柴门，汲井痛扫洒。

覆野天穹穹，垂地星磊磊。

明河落无声，北斗低饮海。

三更缺月升，草木尽光彩。

渔舟在何许，断续闻欸乃。

百忧集老境，坐叹双鬓改。

谁能拥雕戈，遗虏何足醢。

空阶雨声夜转急，壁疏窗破凄风入。

一灯袅袅吹欲灭，老生独傍书架立。

取书欲读辄复休，却行出门搔白头。

市楼卖酒日千斛，众人皆乐君胡忧。

槁蔓残芜满幽圃，多具锄耰课僮竖。

非惟吾圃要剪除，亦恐尔辈成惰窳。

老桂盘壑饱风霜，修篁当轩弄烟雨。

一松孤立信豪杰，两槐对植如宾主。

珍禽拣枝春欲动，蠹穴扫空吾甚武。

蘼芜芽蘖已暗长，甘菊根芽亦潜吐。

山姜涧蒲乃微草，露叶参差看仰俯。

世间安得有遗才，位置要须令得所。

君不见资中名士有李石，八月秋涛供笔力。初为博士不暖席，晚补台郎俄复斥。

诸公熟睨亦太息，摧压至死终不惜。生前何曾一钱直，没后遗文价金璧。

后之视今犹视昔，此事诚非一朝夕。山城旧庐暗荆棘，羸然诸孙守坟籍。

抚孤我负朋友责，万里诗成泪空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