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贫不学俭，物理有固然。
要是善用短，足以终其年。
我家稽山下，禀赋良奇偏。
敢言中人产，日或无炊烟。
有儿更耐穷，伴翁理遗编。
短檠幸能继，竟夜可忘眠。
杯酌以助气，匕箸以充腹。
沾醉与属餍，其害等嗜欲。
歠醨有馀欢，食淡百味足。
养生所甚恶，旨酒及大肉。
老翁虽无能，更事嗟已熟。
勿叹茆三间，养汝山林福。
我老虽无家，其实如客耳。
食至举匕箸，饱则舍而起。
厨人有勤惰，我岂形愠喜。
园畦摘青蔬，地碓舂赤米。
劳人固已多，坐享颡常泚。
作诗本自规，亦以告闾里。
荒郊贸贸行，断垄俋俋耕。
常情所藉躏，岂复怀不平。
归来卧破屋，中惟一床横。
且烧生柴火，静听湿雪声。
今年春苦寒，风雪塞户牖。
况我穷阎士，裤敝衣见肘。
正须小忍之，此事岂得久。
努力办一壶，西村看花柳。
瓦疏雪堕檐，窗破风吹烛。
短裘不及骭，手脚尽皲瘃。
犹胜南邻叟，一褐竟未赎。
薄酒城中来，清夜聊相属。
牺象荐清庙，馀材弃沟中。
二者虽甚远，残生其实同。
人当贵其身，岂复论穷通。
宁为原上草，一寸摇春风。
木生虽拱把，鲜不困斧斤。
枯朽亦可全，又以芗故焚。
嘉禾终铚艾，岂独草见耘。
此理讲已熟，要当尊所闻。
百事不能能荷锄，不锄菜畦锄芋区。
身存那用十年相，陂坏且为凶岁储。
百事不学学作诗，不作白纻作竹枝。
黄陵庙前风浪恶，青衣渡口行人悲。
老病闭门常愦愦，芋不复锄诗亦废。
客来剥啄唤不应，一味人间占闲退。
今朝一日三倒床，叹息春昼如年长。
摩挲困睫喜汤熟，小瓶自拆山茶香。
我识康庐面，亦抚终南背。
平生爱山心，于此可无悔。
晚归古会稽，开门与山对。
奇峰绾髻鬟，横岭扫眉黛。
岂亦念孤愁，一日变万态。
风月娱朝夕，云烟阅明晦。
一洗故乡悲，更益吾庐爱。
东偏得山多，寝食鲜不在。
宁无度世人，谈笑见英概。
御风倘可留，为我倾玉瀣。
我庐城南村，家无十金产。
种花虽历岁，名品终有限。
颇欲及暇时，著谱书之简。
今朝绯桃开，欢喜洗酒盏。
邻翁亦喜事，为我一笑莞。
但恨苜蓿盘，蔬薄欠佳馔。
往来见已熟，劝揖忘愧赧。
一事粗可言，似具识花眼。
酒非攻愁具，本赖以适意。
如接名胜游，所挹在风味。
庸子堕世纷，但欲蕲一醉。
曲生绝俗人，笑汝非真契。
九十衰翁身尚健，流年过眼如奔电。
忆昔初来对行在，衫鬓青青接英彦。
中间亦尝走梁益，万里凭高望乡县。
散关驿近柳迎马，骆谷雪深风裂面。
东归却寻书生事，误长诸儒集贤院。
乞身七年罪未除，君恩尚许宽严谴。
痴顽亦复病不死，春到故园家酿美。
雨馀草长四野青，日落烟生半山紫。
我疾多自愈，初非遇奇方。
我生固多难，欲虑忽已忘。
颓然乱书中，不知岁月忙。
有时或得意，炙冷不暇尝。
乃今又大悟，万事付一觞。
书中友王绩，堂上祠杜康。
天青无云星错落，大风忽自西南作。
寿藤老木不自全，门外岂容存略彴。
翁媪惊呼儿女泣，屋瓦飞空吁可愕。
巢倾共闵乌鹊死，空黑还疑鬼神恶。
南邻仅有瓜牛庐，转盼卷去无遗馀。
腐儒自笑独耐事，一灯荧荧犹读书。
老人阅世真悠哉，八十已过九十来。
茆檐参差映烟树，萧条鸡犬三家聚。
一樽邻翁迭宾主，醉语岂忧多谬误。
我作吴歌君起舞，夜雨莫辞泥没屦。
劝君莫辞酒，酒能解君愁。
劝君勤采药，药可使疾瘳。
此外莫废书，书亦岂君误。
古来败人事，正以不学故。
愁去疾亦平，便腹如瓠壶。
努力贮万卷，无此令君愚。
雒阳牡丹面径尺，鄜畤牡丹高丈馀。
世间尤物有如此，恨我总角东吴居。
俗人用意苦局促，目所未见辄谓无。
周汉故都亦岂远，安得尺棰驱群胡。
日出鸣布谷，月落鸣子规。
一气之所感，彼亦不自知。
架犁最晚至，适当农事时。
丁壮戴星出，力作孰敢迟。
鸣者既有警，闻者得以思。
乃知失时辈，强聒终何为。
百舌亦能言，今默乃其宜。
我作时鸟篇，用继豳人诗。
乐天悲脱发，退之叹堕齿。
吾年垂九十，此事已晚矣。
发脱妨危冠，齿堕废大嚼。
晨兴对清镜，何以慰寂寞。
造物本无心，岂欲使汝衰。
曷不望长空，两曜无停时。
新叶张翠幄，落花作红茵。
山蔬旨且柔，家酿清而淳。
以我垂老境，送此将归春。
我固惜流年，春亦记陈人。
江山处处佳，风月日日新。
蹇驴度松冈，短楫横烟津。
兰亭人已远，遗韵犹清真。
却下木栅市，天风吹角巾。
发残不胜冠，齿堕欲废嚼。
譬如亭皋木，秋至叶自落。
岂惟形骸变，意气已非昨。
床隅倚拄杖，壁上挂双屩。
经旬不出户，薄饭羹藜藿。
居然远霜露，因得养腰脚。
年衰固应死，延促未可度。
人之生实难，寿终固为乐。
开卷思千载，阅世等六博。
志士有蹈海，儒生亦投阁。
何如酿浊醪，遇兴时独酌。
半酣望青天，万事付一噱。
酒熟固可喜，酒尽亦陶然。
有客则剧谈，无客枕书眠。
饥啜羹不糁，闲玩琴无弦。
摘嗅砌下花，掬弄涧底泉。
啄木抱蠹蘖，搏黍鸣桑颠。
欣然为一笑，世故何足捐。
无人骂郑虔，亦无嘲孝先。
回顾三角童，吾与汝忘年。
槐叶已成阴，楸花亦离离。
日暮门无人，迨我消摇时。
左持漆园书，右挟栗里诗。
风从湖面来，成此一段奇。
石路虽甚狭，雅称拖筇枝。
少顷山月明，照我角巾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