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spanclass="red">【甲戌（靖藏）：宝玉、袭人亦大家常事耳，写得是已全领警幻意婬之训。此回借刘妪，却是写阿凤正传，并非泛文，且伏“二进”“三进”及巧姐之归着。】

<spanclass="red">【甲戌：此回刘妪一进荣国府，用周瑞家的，又过下回无痕，是无一笔写一人文字之笔。】

<spanclass="red">【戚序（蒙府）：风流真假一般看，借贷亲疏触眼酸。总是幻情无了处，银灯挑尽泪漫漫。】

<spanclass="red">【戚序（蒙府、梦稿）（己卯另纸）题曰：朝扣富儿门，富儿犹未足。虽无千金酬，嗟彼胜骨肉。】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存身份。】不敢再问。<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既少通人事，无心者则再不复问矣；既问，则无限幽思，皆在于俯身之一笑，所以必当有偷试之一番。行文技巧，皆出于自然，毫无一些勉强。极妙！】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这边来。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是必当问者。若不稳，则下文设于唐突。】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试想。】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spanclass="red">【甲戌侧批：数句文，（靖藏：一段云雨之事，完一回提纲文字。）】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spanclass="red">【甲戌夹批：写出袭人身份。】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spanclass="red">【甲戌夹批（甲辰夹批）：伏下晴雯。】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spanclass="red">【甲戌夹批：一段小儿女之态，可谓追魂摄魄之笔。】暂且别无话说。<spanclass="red">【甲戌夹批：一句接住上回“红楼梦”大篇文字，另起本回正文。】<spanclass="red">【甲戌墨眉批：截断正文另述。】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spanclass="red">【甲戌侧批：略有些瓜葛，是数十回后之正脉也。真千里伏线。】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诸公若嫌琐碎粗鄙呢，则快掷下此书，另觅好书去醒目；若谓聊可破闷时，待蠢物<spanclass="red">【甲戌夹批：妙谦，是石头口角。】逐细言来。<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夹杂世态，巧伏下文。】

方才所说的这小小之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spanclass="red">【甲戌夹批：与贾雨村遥遥相对。】<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可怜。】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spanclass="red">【甲戌夹批：两呼两起，不过欲观者自醒。】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余者皆不认识。<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强认亲的榜样。】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spanclass="red">【甲戌夹批：《石头记》中公勋世宦之家以及草莽庸俗之族，无所不有，自能各得其妙。】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两个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spanclass="red">【甲戌夹批：音老，出《谐声字笺》。称呼毕肖。】<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总是用逼近法。】接来一处过活。这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今者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spanclass="red">【甲戌夹批：病此病人不少，请来看狗儿。】刘氏也不敢顶撞。<spanclass="red">【甲戌眉批：自“红楼梦”一回至此，则珍馐中之虀耳，好看煞！】<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贫苦人多有此等景象。】因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spanclass="red">【甲戌侧批（靖藏眉批）：能两亩薄田度日，方说的出来。】你皆因年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的福，<spanclass="red">【甲戌夹批：妙称，何肖之至！】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spanclass="red">【甲戌侧批：此口气自何处得来？】<spanclass="red">【甲戌（己卯）夹批（梦稿正文划出）：为纨绔下针，却先从此等小处写来。】<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英雄失足，千古同慨，哭煞天下一切...】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会子也不中用。”狗儿听说，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古人有错用盗字之说，的是此句张本。】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spanclass="red">【甲戌夹批：骂死。】<spanclass="blue">【靖藏：骂死世人，可叹可悲！】作官的朋友，<spanclass="red">【甲戌夹批：骂死】<spanclass="blue">【靖藏：骂死世人，可叹可悲！】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姥姥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看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spanclass="red">【甲戌夹批：四字便抵一篇世家传。】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天下事，无有不可违者。总因打不破；若打破，何事不能？请看刘姥姥一篇议论，便应解得些个才是。】不肯去亲近他，故疏远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spanclass="red">【甲戌（甲辰）夹批：补前文之未到处。】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他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刘氏一旁接口道：“你老虽说的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的去打嘴现世。”<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打嘴现世等字，误尽许多苍生，也能成全多少事体。】

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spanclass="red">【甲戌夹批：调侃语。】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话，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说。”刘姥姥道：“嗳呦呦！<spanclass="red">【甲戌侧批：口声如闻。】可是说的，‘侯门深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个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件事，我们极好的。”<spanclass="red">【甲戌夹批：欲赴豪门，必先交其仆。写来一叹。】<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画出当日品行。】刘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说毕，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刘姥姥带他进城逛去，<spanclass="red">【甲戌夹批：音光，去声。游也。出《谐声字笺》。】便喜的无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找至宁荣街。<spanclass="red">【甲戌夹批：街名。本地风光，妙！】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轿马，刘姥姥便不敢过去，且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spanclass="red">【甲戌侧批：“蹭”字神理。】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说东谈西呢。<spanclass="red">【甲戌夹批：不知如何想来，又为侯门三等豪奴写照。】<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世家奴仆，个个皆然，形容逼真。】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了他一会，便问“那里来的？”刘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故套。】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内中有一老年人说道：“不要误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刘姥姥道：“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spanclass="red">【甲戌夹批：有年纪人诚厚，亦是自然之理。】<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转换法。写门上豪奴，不能尽是规矩，故用转换法，则不强硬而笔气自顺。】

刘姥姥听了谢过，遂携了板儿，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顽耍物件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spanclass="red">【甲戌夹批：如何想来？合眼如见。】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们道：“那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当的？”<spanclass="red">【甲戌眉批：毕真孩子口气。】刘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我来。”说着，跳跳蹿蹿的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spanclass="red">【甲戌侧批：因女眷，又是后门，故容易引入。】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娘，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带了来了。”

周瑞家的在内听说，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姥姥忙迎上来问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姥姥，你好呀！你说说，能几年，我就忘了。<spanclass="red">【甲戌侧批：如此口角，从何处出来？】请家里来坐罢。”刘姥姥一壁里走着，一壁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那里还记得我们呢。”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道：“你都长这们大了！”又问些别后闲话。又问刘姥姥：“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spanclass="red">【甲戌侧批：问的有情理。】<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刘姥姥此时一团要紧事在心，又问不得不答。递转递进，不敢陡然。看之令人可怜。而大英雄矣有若此者，所谓欲图大事，不拘小节。】刘姥姥便说：“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spanclass="red">【甲戌夹批：刘婆亦善于权变应酬矣。】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spanclass="red">【甲戌夹批：在今世，周瑞夫妇算是个怀情不忘的正人。】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spanclass="red">【甲戌眉批：“也要显弄”句为后文作地步，也陪房本心本意实事。】<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实有此等情理。】听如此说，便笑说道：“姥姥你放心，<spanclass="red">【甲戌侧批：自是有宠人声口。】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佛去的呢？<spanclass="red">【甲戌夹批：好口角。】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spanclass="red">【甲戌侧批：略将荣府中带一带。】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就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凤哥的。”刘姥姥听了，罕问道：“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呢。<spanclass="red">【甲戌夹批：我亦说不错。】这等说来，我今儿还得见他了。”周瑞家的道：“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得去的就推过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会太太，倒要见他一面，<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理势必然。】才不枉这里来一遭。”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说那里话。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害着我什么。”说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spanclass="red">【甲戌夹批：一丝不乱。】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急忙中偏不就去，又添一番议论，从中又伏下多少线索，方见得大家势派出入不易，方见得周瑞家的处事详细；继之后文，放笔写凤姐，亦不唐突。仍用冷子兴演说宁、荣旧笔法。】

刘姥姥因说：“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spanclass="red">【甲戌夹批：略点一句，伏下后文。】说着，只见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说：“快走，快走。这一下来他吃饭是个空子，<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非身临其境者不知。】咱们先赶着去。若迟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难说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spanclass="red">【甲戌夹批：写出阿凤勤劳冗杂，并骄矜珍贵等事来。】<spanclass="red">【甲戌眉批：写阿凤勤劳等事，然却是虚笔，故于后文不犯。】<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有曰：“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近日周瑞家的得遇刘姥姥，是可谓“衣锦不夜行”者。】说着一齐下了炕，打扫打扫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处来。

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过了影壁，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spanclass="red">【甲戌夹批：着眼。这也是书中一要紧人。《红楼梦》曲内虽未见有名，想亦在副册内者也。】<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三等奴仆，一丝不乱。】名唤平儿的。<spanclass="red">【甲戌夹批：名字真极，文雅则假。】<spanclass="blue">【靖藏：要紧人，虽未见有名，想亦在副册内者也。观警幻情榜，方知余言不谬。】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spanclass="red">【甲戌夹批：细！盖平儿原不知有此一人耳。】又说：“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今日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各有各自的身份。】“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spanclass="red">【甲戌夹批：暗透平儿身份。】周瑞家的听了，方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spanclass="red">【甲戌（甲辰）夹批：是冬日。】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spanclass="red">【甲戌夹批：是刘姥姥鼻中。】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spanclass="red">【甲戌夹批：是刘姥姥身子。】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spanclass="red">【甲戌夹批：是刘姥姥头目。】<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是写府第奢华，还是写刘姥姥粗劣？大抵村舍人家见此等景象，未有不破胆惊心、迷魂醉魄者。】<spanclass="red">【甲辰夹批：具从刘姥姥目中看出。】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spanclass="red">【甲戌夹批：六字尽矣，如何想来。】<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刘姥姥犹能念佛，以自出人头地也。】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spanclass="red">【甲戌（甲辰）夹批：记清。】<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不知不觉先到大姐寝至，岂非有缘？】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spanclass="red">【甲戌（甲辰）夹批：写豪门侍儿。】只得<spanclass="red">【甲戌（甲辰）夹批：字法。】问个好让坐。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spanclass="red">【甲戌夹批：从刘姥姥心中目中略一写，非平儿正传。】便当是凤姐儿了。<spanclass="red">【甲戌夹批：毕肖。】<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的真，有是情理。】才要称姑奶奶，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了。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子斟了茶来吃茶。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柜筛面的一般，<spanclass="red">【甲戌夹批：从刘姥姥心中意中幻拟出奇怪文字。】不免东瞧西望的【梦稿夹批括出：小家子气象，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幌。<spanclass="red">【甲戌夹批：从刘姥姥心中目中设譬拟想，真是镜花水月。】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spanclass="red">【甲戌夹批：三字有劲。】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spanclass="red">【甲戌侧批：写得出。】<spanclass="red">【甲戌（甲辰）夹批：细！是巳时。】方欲问时，<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刘姥姥不认得，偏不令问明。】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即以“奶奶下来了”之结局，使画云龙妙手。】周瑞家的与平儿忙起身，命刘姥姥：“只管等着，是时候我们来请你。”说着，都迎出去了。

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spanclass="red">【甲戌侧批：写得侍仆妇。】约有一二十妇人，衣垢O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进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说了声“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雀不闻之后，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白描如神。】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手儿叫他。刘姥姥会意，于是带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方过这边屋里来。

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spanclass="red">【甲戌侧批：从门外写来。】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雕漆痰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spanclass="red">【甲戌夹批：一段阿凤房室起居器皿家常正传，奢侈珍贵好奇货注脚，写来真是好看。】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spanclass="red">【甲戌夹批：这一句是天然地设，非别文杜撰妄拟者。】<spanclass="red">【甲戌侧批：至平，实至奇，稗官中未见此笔。】<spanclass="blue">【靖藏眉批：虽平常而至奇，稗宫中末见。】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spanclass="red">【甲戌侧批：神情宛肖。】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spanclass="red">【甲戌侧批：此等笔墨，真可谓追魂摄魄。】<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还不请进来”五字，写尽天下富贵人待穷亲戚的态度。】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周瑞家的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快搀住不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spanclass="red">【甲戌侧批：凤姐云“不敢称呼”，周瑞家的云“那个姥姥”。】<spanclass="red">【甲戌侧批：凡三四句一气读下，方是凤姐声口。】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儿笑<spanclass="red">【甲戌侧批：二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spanclass="red">【甲戌侧批：阿凤真真可畏可恶。】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偏会如此写来，叫人爱煞。】刘姥姥忙念佛<spanclass="red">【甲戌侧批：如闻。】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象。”凤姐儿笑<spanclass="red">【甲戌侧批：三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个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点醒多少势利鬼。】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spanclass="red">【甲戌侧批：一笔不肯落空，的是阿凤。】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罢，得闲儿呢就回，看怎么说。”<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看之一字，极细。】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些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回话。<spanclass="red">【甲戌侧批：不落空家务事，却不实写。妙极！妙极！】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平儿出去了，一会进来说：“我都问了，没什么紧事，我就叫他们散了。”<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能事者，故自不凡。】凤姐点头。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说了，今日不得闲，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都是一样。”刘姥姥道：“也没甚说的，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没甚说的便罢，若有话，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spanclass="red">【甲戌侧批：周妇系真心为老妪也，可谓得方便。】一面说，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spanclass="red">【甲戌侧批：何如？余批不谬。】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开口告人难。】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spanclass="red">【甲戌眉批：老妪有忍耻之心，故后有招大姐之事。作者并非泛写，且为求亲靠友下一棒喝。】说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的说了。”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凤姐忙止刘姥姥：“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spanclass="red">【甲戌侧批：惯用此等横云断山法。】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目俏，轻裘宝带，美服华冠。<spanclass="red">【甲戌侧批：如纨绔写照。】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的。”<spanclass="red">【甲戌侧批：夹写凤姐好奖誉。】凤姐道：“说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着，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婶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spanclass="red">【甲戌侧批：又一笑，凡五。】<spanclass="blue">【靖藏眉批：五笑写凤姐活跃纸上。如何，当知前批不谬。】道：“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一般你们那里放着那些东西，只是看不见我的才罢。”贾蓉笑道：“那里有这个好呢！只求开恩罢。”凤姐道：“若碰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说：“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哥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spanclass="red">【甲戌眉批：传神之笔，写阿凤跃跃纸上。】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罢了，你且去罢。<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试想“且去”以前的风姿，其心思用意。作者无一笔不朽，无一事不丽！】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的退去。<spanclass="red">【甲戌侧批（甲辰夹批）：妙！却是从刘姥姥身边目中写来。度至下回。】

这里刘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打发咱们作煞事来？只顾吃果子咧。”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spanclass="red">【甲戌夹批：又一笑，凡六。自刘姥姥来凡笑五次，写得阿凤乖滑伶俐，合眼如立在前。若会说话之人便听他说了，阿凤厉害处正在此。问看官常有将挪移借贷已说明白了，彼仍推聋装哑，这人为阿凤若何？呵呵，一叹！】“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刘姥姥忙说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凤姐听说，忙命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摆在东边屋内，过来带了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于是过东边房里来。又叫过周瑞家的去，问他才回了太太，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出一姓，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作官，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遭，却也没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是他的好意思，<spanclass="red">【甲戌侧批（靖藏眉批）：穷亲戚来看是“好意思”，余又自《石头记》中见了，叹叹！（数语，令我欲哭。）】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说的，叫奶奶裁度着就是了。”<spanclass="red">【甲戌眉批：王夫人数语令余几哭出。】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

说话时，刘姥姥已吃毕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舚舌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spanclass="red">【甲戌侧批：点“不待上门就该有照应”数语，此亦于《石头记》再见话头。】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spanclass="red">【甲戌侧批（靖藏眉批）：也是《石头记》再见了，叹叹！】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凤姐能事，在能体王夫人的心，托故周全，无过不及之弊。】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spanclass="red">【甲戌侧批：可怜可叹！】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spanclass="red">【甲戌侧批：可怜可叹！】说道：“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来，<spanclass="red">【甲戌侧批：这样常例亦再见。】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乃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spanclass="blue">【靖藏：如见如闻。此种话头，作者从何想来？应是心花欲开之后。】<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口角春风，如闻其声。】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拿了银钱，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周瑞家的方道：“我的娘啊！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话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那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spanclass="red">【甲戌夹批：与前“眼色”针对，可见文章中无一个闲字。为财势一哭。】<spanclass="green">【蒙府侧批：不自量者每每有之，而能不露圭角，形诸无事，凤姐亦可谓人豪矣。】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spanclass="red">【甲戌侧批：赧颜如见。】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呢。”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正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spanclass="red">【甲戌：一进荣府一回，曲折顿挫，笔如游龙，且将豪华举止，令观者已得大概，想作者应是心花欲开之候。】

<spanclass="red">【甲戌：借刘妪入阿凤正文，“送宫花”写“金玉初聚”为引，作者真笔似游龙，变幻难测，非细究至再三再四不记数，那能领会也？叹叹！】

<spanclass="red">【戚序（蒙府）总评：梦里风流，醒后风流，试问何真何假。刘姆乞谋，蓉儿借求，多少颠倒相酬，英雄反正用机筹，不是死生看守】

六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六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