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第十八回皇恩重元妃省父母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庚辰本无此回目，照蒙府本在此分作两回。）

（戚序回目：庆元宵贾元春归省助情人林黛玉传诗）

<spanclass="red">【戚序（蒙府）：一物珍藏见至情，豪华每向闹中争。黛林宝薛传佳句，豪宴仙缘留趣名。为剪荷包绾两意，屈从优女结三生。可怜转眼皆虚话，云自飘飘月自明。】

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又不见贾政吩咐，少不得跟到书房。贾政忽想起他来，方喝道：“你还不去？难道还逛不足！<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冤哉冤哉！】也不想逛了这半日，老太太必悬挂着。快进去，疼你也白疼了。”<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如此去法，大家严父风范，无家法者不知。】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下人口气毕肖。】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钱亦有没用处。】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罢。”一个抱了起来，几个围绕，送至贾母二门前。<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好收煞。】那时贾母已命人看了几次。众奶娘丫鬟跟上来，见过贾母，知道不曾难为着他，心中自是喜欢。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袭人在玉兄一身，无时不照察到。】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又起楼阁。】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作的那个香袋儿，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宝玉见他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宝玉已见过这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费了许多工夫，今见无故剪了，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按理论之，则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若以儿女之情论之，则必有之事，必有之理，又系今古小说中不能道得写得，谈情者不能说出讲出，情痴之至文也！】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情痴之至！若无此悔便是一庸俗小性之女子矣。】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便走。<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这确是难怪。】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怒之极正是情之极。】拿起荷包来又剪。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这方是宝玉。】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贾母听说道：“好，好，好！让他们姊妹们一处顽顽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扭了他。”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笑了。宝玉道：“好妹妹，明日另替我作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只瞧我的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一段点过二玉公案，断不可少。】可巧宝钗亦在那里。<spanclass="blue">【靖藏眉批：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惟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申，英夷斩伐如草木焉？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头会箕敛者，合从缔交；锄耰棘荆者，因利乘便，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混一车书，无救平陽之祸。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不免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槍伤心者矣。】<spanclass="blue">【靖藏眉批：大族之败，必不致如此之速，特以子孙不肖招接匪类，不知创业之艰难。当知瞬息荣华，暂时欢乐，无异于烈火烹油，鲜花著锦，岂得久乎？戊子孟夏，读《虞子山文集》，因将数语系此，后世子孙，其毋慢忽之。】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四字特补近日千忙万冗，多少花团锦簇文字。】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众女人们，如今皆已皤然老妪了，<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又补出当日宁、荣在世之事，所谓此是末世之时也。】着他们带领管理。就令贾蔷总理其日用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帐目。<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补出女戏一段，又伏一案。】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采访聘买的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妙卿出现。至此细数十二钗，以贾家四艳再加薛林二冠有六，添秦可卿有七，熙凤有八，李纨有九，今又加妙玉仅得十人矣。后有史湘云与熙凤之女巧姐儿者共十二人，雪芹题曰“金陵十二钗”是本宗《红楼梦》十二曲之意。后宝琴、岫烟、李纹、李绮皆陪客也，《红楼梦》中所谓副十二钗是也。又有又副册三断词乃晴雯、袭人、香菱三人，余未多及，想为金钏、玉钏、鸳鸯、苗云、平儿等人无疑矣。观者不待言可知，故不必多费笔墨。】<spanclass="blue">【庚辰眉批：妙玉世外人也，故笔笔带写，妙极妥极！畸笏。】<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眉批：是处引十二钗总未的确，皆系漫拟也。至回末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讳。壬午季春。畸笏。】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因此方使妙卿入都。】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他师父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有你的结果’。所以他竟未回乡。”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夹批：补出妙卿身世不凡，心性高洁。】王夫人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等后话，暂且搁过，此时不能表白。<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补尼道一段，又伏一案。】<spanclass="green">【己卯眉批：“不能表白”后是第十八回的起头。】

当下又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楼拣纱绫；又有人来回，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连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众，皆一时不得闲的。宝钗便说：“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找探丫头去。”说着，同宝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来闲顽，无话。

王夫人等日日忙乱，直到十月将尽，幸皆全备：各处监管都交清帐目；各处古董文玩，皆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悉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像景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贾政方略心意宽畅，<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好极！可见智者心无一时痴怠！】又请贾母等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于是贾政方择日题本。<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至此方完大观园工程公案，观者则为大观园费尽精神，余则为若笔墨却只因一个葬花塚。】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恩准贵妃省亲。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的。<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一语带过。是以“岁首祭宗祀，元宵开夜宴”一回留在后文细写。】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围幕，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龙蟠，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是元宵之夕，不写灯月而灯光月色满纸矣。】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抵一篇大赋。】静悄无人咳嗽。<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有此句方足。】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围幕挡严。正等的不耐烦，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有是礼。】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暗贴王夫人，细。】酉初刻进太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戍初才起身呢。”凤姐听了道：<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自然当家人先说话。】“既是这么着，老太太、太太且请回房，等是时候再来也不迟。”于是贾母等暂且自便，园中悉赖凤姐照理。又命执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

一时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各处点灯。方点完时，忽听外边马跑之声。<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静极，故闻之。细极。】一时，有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神异，画出内家风范。《石头记》最难之处别书中摸不着。】这些太监会意，<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雅得他的出，是经过之人也。】都知道是“来了，来了”，各按方向站住。贾赦领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走来，<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形容毕肖。】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幕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形容毕肖。】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一丝不乱。】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熌灼，<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元春月中。】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景象，富贵风流。<spanclass="blue">【庚辰眉批：如此繁华盛极花团锦簇之文，忽用石兄自语截住，是何笔力！令人安得不拍案叫绝。试阅历来诸小说中，有如此章法乎？】此时<spanclass="blue">【庚辰墨眉批：“此时”句下一段，应作注，其作省亲赋之注。或以讹作讹不可矣。椅园。】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经的为是。<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自“此时”以下皆石头之语，真是千奇百怪之文。】<spanclass="red">【甲辰夹批：此石头记自叙：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非癞僧、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世面。本欲作一篇《灯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盛，但又恐入了小说家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些笔墨。（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列藏入正文。）】

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忽又见执拂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乃下舆。只见清流一带，势若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spanclass="blue">【庚辰墨眉批：玻璃世界，珠宝乾坤，恰是新妙。鑑堂。】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幕，桂楫兰桡，自不必说。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汀花溆”四字。按此四字，并“有凤来仪”等处，皆系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之课艺才情耳，何今日认真用此匾联？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诸客屏侍坐陪者，悉皆才技之流，岂无一名手题撰，竟用小儿一戏之辞苟且搪塞？<spanclass="blue">【庚辰眉批：驳得好！】<spanclass="blue">【庚辰眉批：《石头记》惯用特犯不犯之笔，读之真令人惊心骇目。】真似暴发新荣之家，滥使银钱，一味抹油涂朱，毕则大书“前门绿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之类，则以为大雅可观，岂《石头记》中通部所表之宁荣贾府所为哉！据此论之，竟大相矛盾了。诸公不知待蠢物<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石兄自谦，妙！可代答云“岂敢！”】将原委说明，大家方知。<spanclass="red">【甲辰夹批：按此四字，并“有凤来仪”等匾，皆系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之才情耳，何今日认真用之？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文墨之士正自不乏，岂无一二名手题咏，竟用一小儿语搪塞？真似暴发之家所为，岂《石头记》所表之宁荣府哉！据此自相矛盾了。须将作者原委说明，方为了了。（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列藏、梦稿入正文。）】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且同随贾母，刻未离。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批书人领过此教，故批至此竟放声大哭，俺先姊仙逝太早，不然余何得为废人耶？】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贾政未信，适巧遇园已落成，令其题撰，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固不费难，然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转得好。】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有是论。】<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一驳一解，跌宕摇曳，且写得父母兄弟体贴恋爱之情，淋漓痛切，真是天伦至情。】因有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宝玉所题之联额。那日虽未曾题完，后来亦曾补拟。<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一句补前文之不暇，启后文之苗裔。至后文凹晶馆黛玉口中又一补，所谓“一击空谷，八方皆应”。】

闲文少叙，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坐太监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听了，即忙移换。<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每的周到可悦。】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镜”四字，<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不得不用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妙！是特留此四字与彼自命。】于是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烧空，<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庭燎最恰（确）。】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簾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礼仪太监二人引贾赦、贾政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曰：“免。”太监引贾赦等退出。又有太监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一丝不乱，精致大方。有如欧陽公九九。】昭容再谕曰：“免。”于是引退。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泪。<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石头记》得力擅长全是此等地方。】<spanclass="blue">【庚辰眉批：非经历过如何写得出！壬午春。】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觉又哽咽起来。<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追魂摄魄，《石头记》传神摸影全在此等地方，他书中不得有此见识。】邢夫人忙上来解劝。<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说完不可，不先说不可，说之不痛不可，最难说者是此时贾妃口中之语。只如此一说，千贴万妥，一字不可更改，一字不可增减，入情入神之至！】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等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鬟等行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spanclass="red">【甲辰夹批：谅前信息皆知，故有此问。】<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所谓诗书世家，守礼如此。偏是暴发，骄妄自大。】贾妃听了，忙命快请。<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又谦之如此，真是好界好人物。】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去的丫鬟抱琴等<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前所谓贾家四钗之鬟，暗以琴棋书画排行，至此始全。】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深”字妙！】及家务私情。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拜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萄~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此语犹在耳。】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贾政退出。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至此方出宝玉。】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拦揽于怀内，又抚其头颈，<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作书人将批书人哭坏了。】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至此一句便补足前面许多文字。】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已而至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

“顾恩思义”匾额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

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是贾妃口气。】

“大观园”园之名

“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

“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

“蘅芷清芳”赐名曰“蘅芜苑”。

“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

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阁”，西面斜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雅而新。】“紫菱洲”、“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悉难全记。<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故意留下秋爽斋、凸碧山堂、凹晶溪馆、暖香坞等处为后文另换眼目之地步。】又命旧有匾联者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题一绝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

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

芳园应锡大观名。<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夹批：诗却平平，盖彼不长于此也，故只如此。】

写毕，向诸姐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长短，亦暂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潇湘馆’、‘蘅芜院’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只一语便写出宝黛二人，又写出探卿知己知彼，伏下后文多少地步。】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不表薛林可知。】贾妃先挨次看姊妹们的，写道是：

旷性怡情匾额迎春

园成景备特精奇，

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景，

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象争辉匾额探春

名园筑出势巍巍，

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

果然万物有光辉。<spanclass="blue">【庚辰（己卯、戚序、蒙府）夹批：更牵强。三首之中还算探卿略有作意，故后文写出许多意外妙文。】

文采风流匾额李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

风流文采胜蓬莱。<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超妙（好起）！】

绿裁歌扇迷芳草，

红衬湘裙舞落梅。<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凑成。】

珠玉自应传盛世，

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

未许凡人到此来。<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此四诗列于前正为滃托下韵也。】

凝晖钟瑞匾额<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夹批：便又含蓄。】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

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

修篁时待凤来仪。<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恰极！】

文风已着宸游夕，

孝化应隆遍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

自惭何敢再为辞？<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好诗！此不过颂圣应酬耳，未见长，以后渐知。】

世外仙园匾额<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落思便不与人同。】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

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

添来景物新。<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阿颦自是一种心思。】

香融金谷酒，

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

宫车过往频？<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末二首是应制诗。余谓宝林二作未见长，何也？该后文别有惊人之句也。在宝卿有不屑为此，在黛卿实不足一为。】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这却何必，然尤物方如此。】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律应景罢了。<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请看前诗，却云是胡乱应景。】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做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此“他”字指贾妃。】<spanclass="blue">【庚辰眉批：这样章法又是不曾见过的。】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说道：<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夹批：想见其构思之苦方是至情。最厌近之小说中满纸“神童”）“天分”等语。】“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好极！】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spanclass="blue">【庚辰侧批：媚极！韵极！】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有得宝卿奚落，但就谓宝卿无情，只是较阿颦施之特正耳。】<spanclass="blue">【庚辰眉批：如此穿插安得不令人拍案叫绝！壬午季春。】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都忘了不成？”<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此等处便是用硬证实处，最是大力量，但不知是何心思，是从何落思，穿插到此玲珑锦绣地步。】<spanclass="red">【甲辰夹批：乃翁前多敏捷，今见乃姐何反迟钝？未免怯才，拘谨人所必有之耳。】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一段忙中闲文，已是好看之极，出人意外。】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写黛玉之情思，待宝玉却又如此，是与前文特犯不犯之处。】<spanclass="blue">【庚辰眉批：偏又写一样，是何心意构思而得？畸笏。】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瞧他写阿颦，只如此便妙极。】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spanclass="blue">【庚辰眉批：纸条送迭系应童生秘诀，黛卿自何处学得？一笑。丁亥春。】<spanclass="red">【甲辰夹批：姐姐做试官尚用手槍，难怪世间之代倩多耳。】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这等文字亦是观书者望外之想。】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

有凤来仪臣宝玉谨题

秀玉初成实，

堪宜待凤凰。<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起便拿得住。】

竿竿青欲滴，

个个绿生凉。

迸砌防阶水，

穿帘碍鼎香。<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妙句！古云：“竹密何妨水过？”，今偏翻案。】

莫摇清碎影，

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

萝薜助芬芳。<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助”字妙！通部书所以皆善炼字。】

软衬三春草，

柔拖一缕香。<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刻画入妙。】

轻烟迷曲径，

冷翠滴回廊。<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甜脆满颊。】

谁谓池塘曲，

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

两两出婵娟。<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双起双敲，读此首始信前云“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更不可”等批非泛泛妄批驳他人，到自己身上则无能为之论也。】

绿蜡<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本是“玉”字，此尊宝卿改，似较“玉”字佳。】春犹卷，<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是蕉。】

红妆夜未眠。<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是海棠。】

凭栏垂绛袖，<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是海棠之情。】

倚石护青烟。<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是芭蕉之神。何得如此工恰自然？真是好诗，却是好书。】

对立东风里，<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双收。】

主人应解怜。<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归到主人方不落空。王梅隐云：“咏物体又难双承双落，一味双拿则不免牵强。”此首可谓诗题两称，极工、极切、极流利妩媚。】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

在望有山庄。<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分题作一气呵成，格调熟练，自是阿颦口气。】

菱荇鹅儿水，

桑榆燕子梁。<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阿颦之心臆才情原与人别，亦不是从读书中得来。】

一畦春韭熟，

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

何须耕织忙。<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以幻入幻，顺水推舟，且不失应制，所以称阿颦。】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如此服善，妙！】<spanclass="blue">【庚辰眉批：仍用玉兄前拟“稻香村”，却如此幻笔幻体，文章之格式至矣尽矣！壬午春。】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出令太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妃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百忙中点出贾兰，一人不落。】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补明方不遗失。】

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的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来说：“作完了诗，快拿戏目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豪宴》；<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列藏、甲辰）夹批：《一捧雪》中，伏贾家之败。】

第二出《乞巧》；<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列藏、甲辰）夹批：《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

第三出《仙缘》；<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列藏、甲辰）夹批：《邯郸梦》中，伏甄宝玉送玉。】

第四出《离魂》。<spanclass="green">【己卯夹批：伏黛玉死，《牡丹亭》中。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spanclass="blue">【庚辰夹批：伏黛玉死。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牡丹亭》中，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spanclass="red">【戚序夹批：《牡丹亭》中，伏黛玉死。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spanclass="green">【列藏夹批：《牡丹亭》中，伏黛玉死。】<spanclass="red">【甲辰夹批：伏黛玉死，《牡丹亭》。】

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二句毕矣。】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的忙接了，<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夹批：何喜之有？伏下后面许多文字只用一“喜”字。】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做《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钗钏记》中总隐后文不尽风月等文。】<spanclass="blue">【庚辰夹批：按近之俗语云：“宁养千军，不养一戏。”盖甚言优伶之不可养之意也。大抵一班之中此一人技业稍出众，此一人则拿腔作势、辖众恃能种种可恶，使主人逐之不舍责之不可，虽欲不怜而实不能不怜，虽欲不爱而实不能不爱。余历梨园弟子广矣，个个皆然，亦曾与惯养梨园诸世家兄弟谈议及此，众皆知其事而皆不能言。今阅《石头记》至“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二语，便见其恃能压众、乔酸娇妒，淋漓满纸矣。复至“情悟梨香院”一回更将和盘托出，与余三十年前目睹身亲之人现形于纸上。使言《石头记》之为书，情之至极、言之至恰，然非领略过乃事、迷蹈过乃情，即观此，茫然嚼蜡，亦不知其神妙也。】贾蔷扭他不过，<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如何反扭他不过？其中隐许多文字。】只得依他作了。贾妃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可知尤物了。】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有伏下一个尤物，一段新文。】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顽。忽见山环佛寺，忙另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写通部人事一篇热文，却如此冷收。】又额外加恩与一班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支，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此中忽夹上宝玉，可思。】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余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统役、优伶、百戏、杂行人丁的。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使人鼻酸。】再四叮咛：“不须记挂，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spanclass="green">【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夹批：妙极之谶，试看别书中专能故用一不祥之语为谶？今偏不然，只有如此现成一语，便是不再之谶，只看他用一“倘”字便隐讳，自然之至。】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搀扶出园去了。<spanclass="blue">【庚辰眉批：一回离合悲欢夹写之文，正如山陰道上令人应接不暇，尚有许多忙中闲、闲中忙小波澜，一丝不漏，一笔不苟。】

<spanclass="red">【甲辰：正是：暖入金沟细浪填，津桥杨柳绿纤纤。卖花声动天街晓，几处春风接绣薕。】

<spanclass="red">【戚序（蒙府）总评：此回铺陈，非身经历开巨眼伸文笔，则必有所滞墨牵强，岂能如此触处成趣，立后文之根，足本文之情者。且借象说法，学我佛开经，代天女散花，已成此奇文妙趣，惟不得与四才子书之作者，同时讨论臧否，为可恨恨耳。】

---------汇评脂批石头记-第十八回---------

十八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十八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