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酒醉菊 陶公还乡，志不复出。义熙末年，征之入京，欲著作郎官之，不就。 先是江州刺史檀道济，慕陶公名久，特往候之，见其门户萧条，穷饿偃卧，已数日矣。道济谓曰：“贤者处世，天下无道则隐，有道则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对曰：“潜也何敢望贤，志不及也！”道济馈以粱肉，麾而去之。 及辞彭泽令还，避人愈甚。江州刺史王宏慕其高明，欲识之，不能致也。会陶公有庐山之游，宏私约陶公故人庞通之（官参军集中有赠答诗），赍酒具于半道栗里之间要之。陶公有脚疾，使一门生二儿舁篮舆，既至欣然，便共饮酌，俄顷宏至，亦无忤也。 陶公最爱重九之名，尝九月九日，秋菊盈园，而时醪靡至，怅望夷犹，乃赋诗曰： 世短意常多（《文选》李善注古诗云：“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今渊明以五字尽之，曰“世短意常多”。东坡：“意长日月促”，则倒转陶句耳），斯人乐久生。日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露凄暄风息，气澈天象明。往燕无遣影，来雁有余声。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如何蓬庐士，空视时运倾。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敛襟独闲谣，缅焉起深情。栖迟固多娱，淹留岂无成。 赋毕，值王宏使白衣人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后归，今九江西南九十里，有王宏冈，相传即送酒地云。 先是颜延之为刘柳后军功曹，在浔阳，与陶公情款。后为归安郡（郡在今赣粤之交，如旧南安府旧南雄州一带是），经过栗里，日日造访，每往必酣饮致醉。临去留二万钱与陶公，陶公悉送酒家，稍就取酒，王宏尝欲邀延之过其居，延之不往，宁流连于贫士之家，其志趣迥不犹人，洵足与陶公相赏于风尘之外者矣。 陶公不解音律，而蓄无弦琴一张。每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所谓“但得琴中趣，何劳弦上音？”者也，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若先醉，便语客曰：“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 陶公于酒，真所谓神理独契者，集中饮酒诗，居其多数。但家贫不能常得，更不能得美酒，其所与饮，多田野樵渔之人，班坐林间，兴之所至，别有会心，固不泥乎迹也，尝曰：“余闲居寡欢，兼比(比一作秋)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读其饮酒诗二十首，或析名理，或慨时事，纡回往复，寄托深远。夫岂醉人所能，世之醉者，既自以为醒，而醒者遂不得不自为醉，处此苦境者，古今来岂独一渊明也哉？ 陶公饮酒诗之后，又继以止酒诗，曰：“居止次城邑，逍遥自闲止。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好味止园葵，大欢止稚子。平生不止酒，止酒情无喜。暮止不安寝，晨止不能起。日日欲止之，营卫止不理。徒知止不乐，未知止利已。如觉止为善，今朝真止矣。从此一止去，将止扶桑涘。清颜止宿容，奚止千万祀。”意谓他事皆可止，惟酒则不能，倘羽化登仙，离此人世，则可止耳。题曰止酒，实劝酒也。 【批评】 止酒诗前六句，谓坐止于树荫之下，则广厦华堂，吾何羡焉？步止于荜门之里，则朝市声利，吾何趋焉？好味止于噉园葵，则五鼎方丈，吾何欲焉？大观止于戏稚子，则燕歌赵舞，吾何乐焉？若此四者，止之久矣，所未止者酒耳。“如觉止为善”以下六句，旧解谓止酒之正文，其实诙谐迷离，到底仍是不止，若作正意解，则为陶公瞒过矣。 渊明生当鼎革之秋，触目生愁，抚景增叹，无可奈何，则逃于酒，且犹夙兴夜寐，不敢怠荒，其醒不可及，其醉尤不可及，读者勿漫学之。马援曰：“画虎不成反类狗。”汉武帝曰：“不食马肝，未为不知味。”学古人者，必先胸中有此鉴衡也。 陶渊明回到家乡以后，下决心不再出去做官，义熙末年的时候，朝廷又召他进入京城做官，想让他担任著作郎一职，他并没有去做官。 以前江州的刺史檀道济，他仰慕陶渊明很久了，特地去陶渊明的家里等他，看见陶渊明家里门窗破落，贫穷饥饿的陶渊明躺在床上，已经很多天了。道济告诉他说：“贤能的人生活在世上，天下不讲究道义的时候就去归隐，讲究道义的时候就去做官。现在你出生在文教昌明的时代，为什么要让自己贫苦到如此地步呢？”陶渊明回答说：“我陶渊明怎么敢和贤人相比，志向达不到啊！”道济就赠给他粮食和肉，陶渊明却拒绝了。 等到陶渊明辞去彭泽县令回到家乡，他更加躲避别人。江州刺史王宏仰慕他的聪明才智，想要结识他，却请不来他。恰逢陶渊明去庐山游玩，王宏私下约见了陶渊明的老朋友庞通之（陶渊明当参军时的诗集中有给庞通之的赠答诗），带着酒具，在庐山半路的粟里邀见陶渊明。陶渊明有脚痛的毛病，他让一个门生和两个儿子抬轿子，到了那里之后，陶渊明十分高兴，便和庞通之一起饮酒。过了一会，王宏到了，陶渊明也并没有不高兴。 陶渊明最喜爱“重九”这个名称，曾经在九月九日秋菊满园的时候，（因为）当时他没有酒喝，只能惆怅而犹豫地欣赏着秋菊，于是他便写了一首诗，诗中说： 短暂的人生中有很多的忧愁（李善在注解《文选》时说：“人的一生活不满一百年，心中却常常有千年的忧愁。”今天陶渊明用这五个字道出了它的意思，所以说“人生短暂，但忧愁很多。”苏东坡说：“忧愁很多，但人生又很短暂。”就是把陶渊明的句子颠倒过来说），世人都喜欢长生。日月运转又到了重九，人们也都非常喜欢重九这一天。秋天露水出现天气开始变冷，而天空却秋高气爽。看不到南飞燕子的踪影，还能听得到大雁飞过留下的鸣叫声。喝酒能消除心中各种各样的忧虑，品尝菊花酒还能益寿延年。为什么一个破茅屋里的穷人，只能眼睁睁地叹息佳节匆匆结束。酒杯里落满了灰尘，酒壶也已经空了，秋天的菊花只能独自开放。整理衣裳，独自坐在那里唱歌，思考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曾经的感情。隐居闲适的生活有许多乐趣，虚度光阴竟然什么事情也没有做成！ 写完这首诗时，正好王宏让人送的酒到了，就开始喝酒，喝醉之后就回家去了，今天九江西南方向九十里的地方，还有王宏冈，相传就是他让人送酒的地方。 先前，颜延之是刘柳的后军功曹，在浔阳时和陶渊明交情很好。后来颜延之到始安郡做官（始安郡在今天江西、广东的交界，在先前的南安府和南雄州一带），路经栗里的时候常常去拜访陶渊明，每次去都一定喝很多酒直到喝醉。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二万钱给陶渊明，陶渊明把这些钱都送到了酒店，以便随时能去拿酒喝。江州刺史王宏想邀请颜延之去闲坐，颜延之没有去，他宁愿去贫穷的读书人家，他的志向和别人不同，确实可以和陶渊明一样置身于人世之外而相互赏识。 陶渊明不太懂音乐，但他却有一张无弦琴。每逢喝酒的时候，就弹琴来抒发自己的感情，正所谓：“只要懂得琴中的真意，又何必要劳烦琴弦发出声音呢？”来拜访的人不论贵贱，只要有酒就会招待他们。陶渊明如果先喝醉，就告诉客人：“我喝醉了要睡觉，你可以走了。”他的天真直率竟然达到这种地步。 酒对于陶渊明来说，真可以说是他的灵魂，在他诗集中关于饮酒的诗，占了绝大多数。只是因为家里贫穷而不能常常有酒喝，更没有好酒喝，和他一起喝酒的大多是山野中的砍柴人和打渔人，他们一起坐在树林中，兴趣来了，也会有独到的领会和见解，本来就不拘泥于外在形式。他曾经说：“我在家里无事可做，（感到）缺少欢乐，加上黑夜又很漫长（“比”字在另一个版本中又写为“秋”字），偶尔有好酒，没有一个晚上不喝酒的，（一边）看着自己的影子，（一边）独自喝酒，很快就又喝醉了，醉了之后，就写几句诗来自我娱乐。虽然写了很多张纸，但内容却语无伦次，勉强让好朋友抄写下来，用来自娱自乐吧。”读了陶渊明的二十首饮酒诗，有的是分析事物名和理的是非异同的，有的是感慨当时政事的，来回不停地论述，寄托了自己深远的情怀。难道这些都是喝醉酒的人才能做到的吗，世上那些醉醺醺的人，自认为他们很清醒，而那些清醒的人却不得不让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因为他们处在社会的困境之中，自古以来难道就只有陶渊明一个人这样吗？ 陶渊明写了饮酒诗之后，又继续写了止酒诗，他写道：“我家居住在县城边，在这逍遥的莫过于悠闲自在。坐在大树的树荫下，散步最远只到柴门前。最好的味道是园中的葵菜，最快乐的是和孩子一起玩耍。一辈子都戒不了酒，戒酒让心中不舒服。晚上不喝酒睡不好觉，早晨不喝酒不能早起。每天都想戒酒，又怕经脉会不循环。只知道戒酒会不开心，不知道戒酒会对身体好。开始感觉戒酒很好，今天开始真正戒酒。从此一直戒下去，一直戒到自己成为神仙。戒到自己苍老的容貌变成清秀的容颜，哪里是戒千万年就能够戒掉的。”陶渊明的意思是其他的事都可以戒掉，只有酒不能戒掉，如果自己死后成为神仙，离开了人间，那么就能戒掉了。诗的题目是“戒酒”，实际上却是“劝人喝酒”。 【评论】 止酒诗的前六句说坐在树荫下面，就算是高楼大厦，我又有什么好羡慕的呢？在自家破旧的柴门前散步，就算是外面有功名利禄，我又有什么好去追求的呢？能吃到园中的葵菜，就算是丰盛的美味佳肴，我又有什么羡慕的呢？能和孩子一起快乐地玩耍，就算是非常精致的歌舞，我又有什么想看的呢？像这四种情况，戒掉已经很久了，没有戒掉的就是酒了。诗中“如觉止为善”这句话下面的六句，以前人们认为是这首诗的正文，其实都是他诙谐风趣和捉摸不透的表现，到最后他还是没有戒掉酒，如果把这作为正确的意思来解释，那么就是被陶渊明欺骗了。 陶渊明出生的时候正当改朝换代的时候，社会上一片破败的景象，看到这些情形更加悲伤，对这些又没有办法，就沉溺到了酒中，（尽管如此）他仍旧起得早而睡得晚，不敢懒惰放荡，他醒的时候，我们比不上他，他醉的时候，我们仍然比不上他，读者不能随意地去学他。马援说：“没有画虎的本领却要画虎，结果把老虎画得像狗一样。”汉武帝说：“如果吃肉不吃马肝，不算是不知道肉的味道。”向古人学习，首先必须要在心中有一个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