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沈道士馆
秦皇御宇宙,汉帝恢武功。
欢娱人事尽,情性犹未充。
锐意三山上,托慕九霄中。
既表祈年观,复立望仙宫。
宁为心好道?直由意无穷!
曰余知止足,是愿不须丰。
遇可淹留处,便欲息微躬。
山嶂远重叠,竹树近蒙笼。
开衿濯寒水,解带临清风。
所累非外物,为念在玄空。
朋来握石髓,宾至驾轻鸿。
都令人径绝,唯使云路通。
一举凌倒景,无事适华嵩。
寄言赏心客,岁暮尔来同。
注释
沈道士:道士沈恭。
秦皇:秦始皇。姓赢,名政。先后灭六国统一天下。废封建,置郡县,统一法度。又广为奢侈,信方士,求神仙,修阿房宫,纵情游乐。
御:统治。
汉武:汉武帝,即刘彻。对内改革政治经济,对外用兵,开拓疆土。又迷信方士神仙,广修宫苑,穷奢极侈,向往长生不老。
恢:扩大。
武功:战功。
人事:人间。
情性:本性。此指欲望。
充:满足。
锐意:专心。
三山:传说东海的三个仙山,即蓬莱、方丈、瀛洲。
托慕:寄托仰慕。
九霄:九天。指神仙所居之处。
表:标志。此有建立意。
祈年观:即祈年宫,秦宫名,在咸阳城外,穆公所造。
望仙宫:汉宫名,在华阴。汉武帝所造。
宁:岂。
为:因为。
道:道术。
直:只。
由:由于。
意:意愿、欲求。
余:沈约自称。
丰:多。
淹留:久留。指隐居。
息:止。
微躬:自身的谦称。
山嶂:山岭。嶂,岭,山之横者。
蒙笼:草木葱茂的样子。
濯(zhuó):洗。
临:面对。
累:牵累、拖累。
外物:身外之物。指人间的名利、荣华富贵等生命本体以外的东西。
念:意念、信念。
玄空:玄道。道体无形迹,故谓空。
石髓:石之精髓。古时道家以为服之可以长生不老。
轻鸿:轻捷的飞鸿。鸿,鸟名,神仙所乘。
人径:与人间往来的路径。
云路:云霄之路。指与九天上的神仙相通的路。
举:高升。
陵:升、登,超越。
倒景:道家指天上最高处。李善注引《汉书》:“谷永曰:‘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举,登遐倒景。…如淳曰:“在日月之上,日月反从下照,故其景倒。”
无事:无须、何事。
适:往。
华嵩:华山与嵩山。皆指仙人所居之处。李善注引《列仙传》:“呼子先者,汉中阚下卜师也,寿百馀年,夜有仙人持二竹竿来,至,呼子先,子骑之,乃龙也,上华阴山。”又:“王子乔好笙,浮丘公接以上嵩山。”
寄言:传语。
赏心:游赏快意于心。
岁暮:喻年老。
尔:你。
译文
赏析
次八句为第二层,落笔己身,先叙不须丰愿,随处淹留,徜徉山水,自得其乐,游沈馆亦在其内。“止足”,即知止知足,淡于名利,并能急流勇退。《老子》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据《梁书·止足传》,从鱼豢的《魏略》起就有史家为止足者立传。汉代功成身退的张良,去就以礼的薛广德、疏广和疏受等,就是知止足者的代表人物。沈约自己也说过:“出守东阳,意在止足”(《梁书》本传)。诗中说,自己也是知止足者,其愿不多。“不须丰”与上文“意无穷”对照十分鲜明。因此,“遇可淹留处,便欲息微躬”,能淹留处且淹留,不必强图进取。“淹留”,出《楚辞·招隐士》“攀桂枝兮聊淹留”,除随遇而安一义而外,多少还含有避世义。“息微躬”,暗点游沈馆。“山嶂”四句具体写游。远山横黛,叠嶂重峦;近馆翠竹绿树,枝叶扶疏,一片苍郁。水出山涧,清澈寒凉,宜于濯去身上的尘滓;风来谷底,凉爽清新,又可涤荡胸中的阴霾。曰“开衿”,曰“解带”,有说不尽的轻松和愉快。
末十句为第三层,设想求仙得道之趣。“所累非外物,为念在玄空”,承上“止足”、“不须丰”。“止足”、“不须丰”,是人世间具体之事,此则深化、升华为玄道,是更高一层的境界。不为外物所累,故能超然物外,所念在“道”而已。“朋来”六句,具体铺叙超然物外,颇类一首简短的游仙诗。诗人说,只要不为外物所累,只要念在玄空,既不必“锐意”,又不必“托慕”,仙人自可握石髓、驾轻鸿而来。“石髓”,善注引袁彦伯《竹林七贤传》:“王烈服食养性,嵇康甚敬之,随入山。烈尝得石髓,柔滑如饴,即自服半,馀半取以与康,皆凝而为石。”仙境非人迹可到,只有云路可通;“人径绝”照应“所累非外物”。意思是:仙境高在日月之上,我一举而凌此境,日月都由下向上倒射。既然已至此境界,那么何必往华山嵩山去求道呢?何焯说:“一举”句,“收足‘游’字”(《义门读书记·卷四十六》)。结二句回到沈馆。“寄言赏心客”,化用谢灵运《石壁精舍还湖中作》“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及《田南树园激流植援》“赏心不可忘,妙善谁能同”而成。希冀好玄空者岁暮能同来此淹留。
此诗题为游馆,却先从虚处议论入手,擒住“意无穷”者绝不可做到“心好道”做文章,然后跌出“知止足”、“不须丰”,进而引出只有不为外物所累、念在玄空者才能做到精神上的求仙得道。而游馆游仙的描写铺叙,又反衬秦皇汉武求仙道之目的在于满足一己之私欲。秦皇汉武如此,其他最高统治者亦如此,谴责和鞭挞之意自在其中。从休文本身来说,求仙得道无疑是最高境界,但仔细玩味,则无非借游仙之趣抒发其自甘淡泊、知止足而已。诗人沈约由宋入齐,又由齐入梁,尽管此诗一时难于系年,但他至少对宋末帝王的争夺而带来的滥杀和混乱的局面已有所闻睹。因此,他不能不有所警戒,对帝王为满足无穷私欲而造成的灾难也必然有所认识。诗人沈约是永明声律说的倡导者之一,后世有些评家遂以为其诗专事华辞丽言,单纯追求形式之美,这实际上是一种误解。即如此诗而言,就没有十分明显的雕凿之迹,却能洒脱有致。文字也较平淡,无甚奇特惊人处,而首节秦汉二主的议论,又加上中末两节的反衬,却能力透纸背,隽永深刻。
清代何焯《义门读书记》:休文五言诗,此篇是其压卷。
清代沈德潜《古诗源》:“欢娱人事尽”十字,“宁为心好道”十字,从来富贵人慕神仙之故,断得确,说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