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诗·其三
恒王好武兼好色,遂教美女习骑射。
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绡。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中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恒王得意数谁行?姽婳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秾桃艳李临疆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血凝碧。
马践胭脂骨髓香,魂依城郭家乡隔。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愁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叹息,歌成馀意尚傍徨。
注释
“秾歌”二句:恒王对美女歌舞已引不起兴趣,倒对她们列队弄枪洋洋自得。
尘沙起:指发生战争。
叱咤时闻:兹从庚辰本、程乙本,“时闻”在戚序本、蒙府本中另作“声闻”。作者的友人敦诚《鹪鹩庵笔尘》:“吾宗紫幢居士《丽人诗》中有‘脂香随语过’之句,较之‘夜深私语口脂香’(按:白居易《江南喜逢萧九彻五十韵》中诗句。‘夜深’原作‘靥笑’。)尤觉艳媚无痕。”但小说中诗句并非沿袭。叱咤,呼喊,吆喝。
丁香结子:状如丁香花蕾的扣结。
芙蓉绦:色如芙蓉的丝带。
战罢:习战结束。
夜阑:夜深。
鲛绡:手帕。参见《题帕三绝句》注。
流寇:流窜的盗贼。亦常作为对农民起义军的诬蔑称呼。
走:奔驰。
山东:太行山以东。
强吞虎豹:即强吞如虎豹。
思剿灭:兹从戚序本、程乙本、庚辰本,另说“思剿减”,未查到出自何本,语意不通,应是繁体形近导致的讹误。
虎帐:军中主将所在的帐幕。
澌(sī)澌:水声。
雨淋白骨:戚序本“淋”作“零”,据蒙府本改。
月冷黄沙:兹从戚序本、程乙本、庚辰本,另说“月冷育昏”,未查到出自何本,可能是传抄讹误。
不期:想不到。
忠义明闺阁:即闺阁明忠义。
数谁行(háng):要算哪一个。行,语助词,用于自称、人称各词之后。见张相《诗词曲语辞汇辞》。
姽婳将军林四娘:兹从梦稿本、程乙本,“姽婳”二字在戚序本、蒙府本、列藏本中作“就是”。
秦姬、赵女:泛指美女。古人常说秦国和燕、赵多佳人。秦、赵非实指。姬,古时妇人的美称。驱,率队进军。
绣鞍:兹从戚序本、程乙本、庚辰本,另说“纺鞍”,未查到出自何本,可能是讹误。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句:位置据戚序本、程乙本,此句在庚辰本中列于“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句后。
“胜负自然难预定”句:兹从戚序本、庚辰本,“自然难”三字在程乙本中作“自难先”。
血凝碧:兹从程乙本,此三字在戚序本、庚辰本中作“实可伤”。《庄子·外物》:“苌弘死于属,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后多以“碧血”说效忠死节者。
“马践胭脂骨髓香,魂依城郭家乡隔”句:兹从程乙本,与“血凝碧”同韵。此句在戚序本、庚辰本中作“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与“实可伤”同韵。
星驰时报:兹从庚辰本,“时报”二字在戚序本、蒙府本中作“电报”,在列藏本中作“羽报”。星驰,指使者快马如流星飞驰。
惊慌愁失守:兹从程乙本,“愁”字在戚序本、庚辰本中作“恨”。
馀意尚傍徨:“馀”是“餘”的繁体字,此句意为尚有未能尽言的感慨留在心中不去。
赏析
清代康熙之后,政治上转向黑暗,随着农民与地主阶级的矛盾斗争日益激化,农村中的夺粮、抗祖和“抢田夺地”的斗争也此起彼伏,大规模农民起义的条件虽则尚未成熟,但已在酝酿之中。封建地主阶级中一些对现实比较有清醒认识的人,开始担心像前代青州唐赛儿以至李自成那样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不久就会重新出现,哀叹没有人能“挽狂澜于既倒”。《姽婳词》正反映了这种深怀隐忧的没落阶级的思想情绪。
脂砚斋在小说写到“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时曾加批语,以为不能实看这些话,否则,“便呆矣”,还说“此书全是如此,为混人也。”因而,目前有些研究红学和史学的同志认为,从史事看,林四娘应死于抗清,“非与义军为敌者”(周汝昌同志《红楼梦新证》第二三○页),此诗实“与义军无关”,“对立面为侵扰青州之清军”,这样写是为“避清帝爪牙之耳目”,或者更肯定地认为“是指崇祯十五年十二月清军在未入关前一次入侵明境山东青州之事。(引自徐恭时同志一九七六年八月三十一日来信)。此说,不仅关系到作者对农民起义的政治立场问题,也关系到这位满族子弟会不会存在某些反满意识的问题。这是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的。
撇开隐写史实的深意探索不谈,还想再说几句有关小说人物形象的话。《姽婳词》这段情节在小说描述晴雯之死的过程中是强行插入的,给人以一种仿佛是游离的、节外生枝的感觉。宝玉吊晴雯扑了空回来,就被叫去做吊林四娘的诗,做成《姽婳词》,作者连过渡的文字也不要,紧接着就让他撰写《芙蓉女儿诔》,这一切都显然是有用意的,那就是通过诗来暗示诔文中所包含的政治寄托。然而,把一个以生命去酬答平日恩宠的贵族姬妾与一个遭封建势力迫害而死的女奴放在一起写,以便作某种类比的意图,从阶级观点来看实在是有问题的。它同样清楚地表明了曹雪芹思想中所存在的深刻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