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拟岘台
层台缥缈压城闉,倚杖来观浩荡春。
放尽樽前千里目,洗空衣上十年尘。
萦回水抱中和气,平远山如酝藉人。
更喜机心无复在,沙边鸥鹭亦相亲。
注释
拟岘(xiàn)台:在今江西省临川县东隅城垣(yuán)上。宋孝宗淳熙七年(公元1180年)正月,陆游在抚州做地方官,登临此台。
层台:重台、高台。
缥缈:隐约,形容台很高,上面有云雾笼罩,看起来若有若无。
城闉(yīn):亦作“城堙”,指城内重门。亦泛指城郭。
倚杖:拄着手杖。
浩荡:广大旷远。
放尽樽前千里目:开怀畅饮,放眼千里,观赏春色。
十年尘:十年间宦游四方所沾的尘土。尘,暗喻世俗官场的污浊。
萦回:萦绕曲折。
中和气:指河流水势平缓,含蕴着雍容和平之气。
酝藉(jiè)人:含蓄有修养的人。
机心:巧诈阴谋之心。
鸥鹭:两种水鸟,生活在河流岸边。
赏析
陆游的《剑南诗稿·卷十二》载八首以拟砚台为题的诗,中有“垂虹亭上三更月,拟视台前清晓雪。我行万里跨秦吴,此地固应名二绝”之句,可见放翁对此处风物的激赏。
首联点题,拈出拟岘台的地形和登临的时序。“缥缈”以见层台之高,“浩荡”以明春意之广,两个形容词都用得颇为贴切。但相比之下,更为入神的还推一个“压”字。“城堙”本自高大险峻,而层台雄踞其上,反使“城闉”见得矮小局促。诗人用“压”字将这种感受精确不移地表达了出来,不但更显示层台的巍峨,且将台与城从静止变为活动,从互相孤立变为浑然一体,使整个句子也产生了流动感。清人陈訏《剑南诗选题词》:“读放翁词,须深思其炼字炼句猛力炉捶之妙,方得其真面目。”首联二句出语浅易,但下一“压”字,便振起全联精神,如试易以“出”、“跃”、“立”、“接”诸字,于平仄均无不合,而境界终逊一筹。放翁炼字妙处,于此可见一斑。
第三句照应第一句、以层台高峻,方能极目远眺,尽千里之远。第四句则生发第二句,因春色浩荡,才觉心旷神怡,涤十年尘虑。颔联二句既承上,又启下。于骋目惬心之际,眼前的景物不知不觉也变了样子,那便是颈联“萦回水抱中和气,平远山如蕴藉人。”在“衣上”凡尘洗涤一空的放翁看来,江水充满一团和气,峰峦似蕴藉深沉的哲人。颈联写景。但并非纯粹描山绘水,其间有诗人主观的思想感情。王国维《人间词话》云“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放翁这两句诗,所造的正是有我之境。春日登临,心头一片恬静,因此看得山山水水都那么冲淡,那么悠然。同样是拟岘台风光,在另一首《秋晚登拟岘台望祥符观》中,却现出“雨昏回望殿突兀,秋晚剩觉山苍寒”的萧瑟之气来。原因是“中原未复泪横臆,故里欲归身属官”,国恨家愁,无可排解,眼中的山水惨然变色。传情入景,或托景言心,是很有感染力的,所以“萦回水、平远山”一联可称全诗警策。
最后二句复言自已有情而无机心,故沙边鸥鸳可与相亲。《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鸥鸟游。鸥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鸥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鸥鸟舞而不下也。”放翁“鸥鹭相亲”句,盖反用其意出之。末联结语拓开一层,言诗人在光溶溶之中,浑然忘机,与天地万物化为一体,冲和谈泊的意境至此是表得很圆满的了。微感缺憾的是末联造语似嫌直露,词意倾泻,不耐咀嚼;放翁有《九月一日夜读诗稿定笔作歌》,自论诗法云:“琵琶絃急冰雹乱,羯鼓手匀风雨疾。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原历历。”钱钟书《谈艺录》评曰:“自羯鼓手疾、琵琶絃急而悟诗法,大可著眼。二者太豪太捷,略欠淳蓄、顿挫;渔阳之掺、浔阳之弹,似不尽如是。若磬、笛、琴、笙,声幽韵慢,引绪荡气,放翁诗境中,宜不常逢矣。”用来评论此诗结语,也是适当的。
陆放翁诗,论者多称其雄浑豪健、峻峭沉郁;而这首诗则以雅洁冲淡、清新脱俗的格调反映了他的诗风的另一个侧面。吴仰贤《小韵庵诗话》以少陵、放翁并称,言“大家诗集中无体不包”,也不能说是虚誉。
翻译
层台雄踞其上,反使城墙显得矮小局促,拄着拐杖来看浩浩荡荡的春意。
以层台高峻,方能极目远眺,尽千里之远,衣上凡尘洗涤一空。
萦回曲折的江水,潺潺流去,毫无汹涌激荡之势,倒是充满一团和气;
平缓起伏的峰峦,款款移来,不见峻峭陡拔之态,却似蕴藉深沉的哲人。
更令人高兴的是没有了巧诈阴谋之心,沙边的鸥鹭也相亲相爱。
介绍
这首七言律诗的首联突出了台之高峻及视野的宽广、心胸的开阔。颔联联写登高远眺,极目千里,因春色浩荡才觉心旷神怡,涤十年尘土,抒发了作者的豪迈感情。颈联写景,无边无际的春色,使诗人的心灵得以净化,通过描写山水的情势营造了一种雍容和平、含蓄脱俗的高尚意境。尾联再次写景抒情,复言自己有情而无巧诈阴谋之心,沙边的鸥鹭可与相亲,表达了作者抛却世俗名利后的旷达兴奋之情。
作者
宋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字务观,号放翁。陆陶山孙,陆宰子。少有文名。年十二能诗文,以荫补登仕郎。宋高宗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两浙转运司锁厅试第一,以秦桧孙埙居其次,抑置为末。明年礼部试,主司复置前列,因论恢复,为桧黜落。桧死,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始为福州宁德主簿(清干隆《宁德县志·卷三》)。绍兴三十年(1160年),力除敕令所删定官(《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百八十五》)。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迁大理寺司直(《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百九十一》)兼宗正簿。宋孝宗即位,迁枢密院编修官兼编类圣政所检讨官,赐进士出身(《宋会要辑稿·选举九·十九》)。因论龙大渊、曾纯甫招权植党,出通判建康府。干道元年(1165年),改通判隆兴府,以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魏公用兵论罢。干道六年(1170年),起通判夔州(《渭南文集·卷四十三·入蜀记》)。干道八年(1172年),应王公明辟,为四川宣抚使干办公事。其后曾摄通判蜀州,知嘉州、荣州。淳熙二年(1175年),范石湖帅蜀,为成都路安抚司参议官(《渭南文集·卷十四·范待制诗集序》)。淳熙三年(1176年),被劾摄知嘉州时燕饮颓放,罢职奉祠,因自号放翁。淳熙五年(1178年),提举福建路常平茶监(《省斋文稿·卷七·送陆务观赴七闽提举常平茶事》)。淳熙六年(1179年),改提举江南西路(《渭南文集·卷十八·抚州广寿禅院经藏记》)。以奏发粟赈济灾民,被劾奉祠。淳熙十三年(1186年),起知严州(淳熙《严州图经·卷一》)。淳熙十五年(1188年),召除军器少监。宋光宗即位,迁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未几,复被劾免(《宋会要辑稿·职官七十二·五十四》)。闲居十馀年。宋宁宗嘉泰二年(1202年),诏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兼秘书监(《南宋馆阁续录·卷九》)。嘉泰三年(1203年),宝谟阁待制致仕。开禧三年(1207年),进爵渭南县伯。嘉定二年(1210年)卒,年八十五。放翁毕生主张抗金,收复失地。与尤遂初、杨诚斋、范石湖并称为“南渡后四大家”。工诗、词、散文,亦长于史学,著作繁富。今存诗九千馀首,其诗内容极为丰富,风格雄浑豪放,多沉郁顿挫,感激豪宕之作,亦不乏清新之作。词作量不及诗篇,但亦富气吞残虏之概。杨升菴谓“放翁辞,纤丽处似淮海,雄慨处似东坡。”著有《渭南文集》五十卷,《剑南诗稿》八十五卷、《南唐书》、《老学菴笔记》等。生平见《宋史·卷三百九十五·陆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