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星堂雪
窗前暗响鸣枯叶,龙公试手行初雪。
映空先集疑有无,作态斜飞正愁绝。
众宾起舞风竹乱,老守先醉霜松折。
恨无翠袖点横斜,只有微灯照明灭。
归来尚喜更鼓永,晨起不待铃索掣。
未嫌长夜作衣棱,却怕初阳生眼缬。
欲浮大白追馀赏,幸有回飙惊落屑。
模糊桧顶独多时,历乱瓦沟裁一瞥。
汝南先贤有故事,醉翁诗话谁续说。
当时号令君听取,白战不许持寸铁。
注释
聚星堂:欧阳修任颍州(今安徽阜阳)知州时所建。
张龙公:张路斯,颍上人。欧阳修《集古跋尾·卷十·张龙公碑》:“赵耕撰,云:君讳路斯,颍上百社人也。……景龙中为宣城令……公罢令归,每夕出,自戌至丑归,体常冷且涩。砥异而询之,公曰:‘吾龙也。’”“余尝以事至百社村,过其祠下……岁时祷雨,屡获其应,汝阴人尤以为神也。”
禁体物语:欧阳修于宋仁宗皇祐二年作《雪中会客赋诗》,题下有云:“在颍州作,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字皆请勿用。”又,欧阳修《六一诗话》云:“国朝浮图,以诗名于世者九人……当时有进士许洞者,善为词章,俊逸之士也。因会诸诗僧分题,出一纸,约曰:‘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鸟之类,于是诸僧皆搁笔。”据此,则此体创自许洞。体物,铺陈描摹事物的形态。
公之二子:指欧阳棐,字叔弼;欧阳辩,字季默。
行初雪:一作“初行雪”。
风竹乱:形容舞姿。
老守:苏轼时为颍州知州,故自谓老守。
霜松折:形容醉态。
翠袖:代指佳人,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
横斜:指梅,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
“恨无翠袖点横斜”句:谓无歌妓在席前侑酒。
更鼓永:一作“更鼓暗”,指夜深沉。。
铃索掣(chè):宋制,州府衙门有铃阁,吏人掣铃索以报时。
作衣棱(léng):谓衣服上生出折痕。
眼缬(xié):眼花时所见星星点点。
浮大白:饮大杯酒。刘向《说苑·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不酹者,浮以大白。’”大白,大酒杯。
回飙(biāo):旋风。
落屑:指雪。
模糊:指雪。白居易《雪中即事》诗:“连夜江云黄惨淡,平明山雪白模糊。”
桧(guì):树名。
历乱:烂漫,梁简文帝《采桑》诗:“细萍重叠长,新花历乱开。”此指雪花。
瓦沟:瓦楞之间的泄水沟。白居易《宿东亭晓兴》诗:“雪依瓦沟白。”
一瞥(piē):一注目间,比喻极短促的时间。
汝南先贤:指欧阳修,因其曾任颍州知州,晚年复归老于此,故云。
“汝南先贤有故事”句:指诗序中所说欧阳修作《雪中会客赋诗》诗禁用体物语事。
醉翁诗话:指《六一诗话》。
白战:徒手战,比喻不加形容、不用“体物语”的白描手法。
译文
赏析
李商隐《对雪》诗说:“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已随江令夸琼树,又入卢家妒玉堂。侵夜可能争桂魄,忍寒应欲试梅妆。关河冻合东西路,肠断斑骓送陆郎。”此诗堆砌词藻,“多用故事”,写出一支“雪”的谜语,看不出有什么诗意。宋初“西昆派”诗人学李商隐,就专学这一类。由此可见,“禁用体物语”,正是要矫正“西尾体”流弊,使诗歌面向现实,以白描代替藻饰。欧阳修诗中说:“脱遗前言笑尘杂,搜索万象窥冥漠。”即有“力去陈言”,注意写实的意思。苏轼此诗,用白描语言,详画喜爱雪的心情,尤为细腻。
起句写“窗前”“枯叶”在“暗响”,再写“映空先集”,疑“有”疑“无”,纯属白描,正是初雪。欲落未落,“作态斜飞”,使人待之焦急,刻画尤为入神。这不仅把雪写活,而且写出望雪心情。久旱得雪,大家欢喜,“众宾起舞”,“老守先醉”,便是这种心情的生动表现。其中,“风竹乱”是舞姿,“霜松折”是醉态,但也是雪景。“恨无翠袖”,即《醉翁亭记》“宴酣之乐,非丝非竹”的意思。“横斜”是梅态也是舞姿,亦复语含双关。“微灯”写宴罢之后,灯光微淡,才能见雪;微雪时止时降,故望去若明若灭。纪昀说,此诗“体物神妙”是不错的。但此诗之妙,主要还在于写出心情。
“归来”卧听“更鼓”,因更鼓知夜永,由夜永推知雪势(一般说来,雪多落于夜间,苏轼诗即有“夜静无风势转严”句)未停,所以欢喜。即使冷到衣裳像长了棱,也不以为嫌。人虽就寝,心在雪上,急欲了解雪下了多少,故第二天清晨不待铃索唤醒,而已起床。这时最怕是雪晴“初阳”出。但事实上只是一场小雪。可是他还想对“馀雪”再赏一下。从桧树顶上到瓦沟,一一注视;对疾风吹落下来的“馀屑”也感到惊喜。这就加倍刻画出望雪、喜雪的心情。杜甫说“忧国望年丰”。“雪兆丰年”,望雪即望丰年。这种心情正是忧国、忧民的表现。欧阳修诗中说:“乃知一雪万人喜”,这种忧喜是与广大人民一致的。
结处收到题目。“聚星堂”是欧阳修为知州时所建,“聚客赋诗”咏雪,“禁用体物语”是以前欧阳修的事。颍水在汝水之南,故说“汝南”。“故事”即指咏雪事,“白战不许持寸铁”,指“禁用体物语”,“白战”用作比喻生动形象。
把此诗与上面所引的李商隐的诗相比,同为咏雪,而写法与内容迥不相同。李商隐那首诗,尽管词采藻丽,用典雅赡,究其思想,却很贫乏。苏轼洗去铅华,纯用白描,不惟“句句是小雪”,写出特征,且着重心理刻画,描写入微,写出“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的与万人同忧、同喜的心情,实践了欧阳修讲的“搜索万象窥冥漠”的主张。清代翁方纲《石洲诗话》:“诗至宋而益加细密,盖刻抉入里,非唐人所能囿。”苏轼此诗正可为其代表。黄庭坚的《咏雪呈广平公》“夜听疏疏还密密,晓着整整复斜斜”,虽亦用白描,但中无寄托,仍近谜语,相较一下,有助赏鉴。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东坡居士出守汝阴《聚星堂雪》辄举前令,自二公赋诗之后,未有继之者,岂非难措笔乎。”
爱新觉罗·弘历《唐宋诗醇》:“赋雪者,多以悠扬飘荡取其韵,致此独用生劖之笔,作硬盘之语,摆脱常态,匪徒以禁体物语,标奇竞胜。”
纪昀《纪评苏诗》:“句句恰是小雪,体物神妙,不愧名篇。”
陈衍《宋诗精华录》:“画龙最后点晴,结不落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