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送刘单判官赴安西行营便呈高开府
热海亘铁门,火山赫金方。
白草磨天涯,湖沙莽茫茫。
夫子佐戎幕,其锋利如霜。
中岁学兵符,不能守文章。
功业须及时,立身有行藏。
男儿感忠义,万里忘越乡。
孟夏边候迟,胡国草木长。
马疾过飞鸟,天穷超夕阳。
都护新出师,五月发军装。
甲兵二百万,错落黄金光。
扬旗拂昆仑,伐鼓震蒲昌。
太白引官军,天威临大荒。
西望云似蛇,戎夷知丧亡。
浑驱大宛马,系取楼兰王。
曾到交河城,风土断人肠。
寒驿远如点,边烽互相望。
赤亭多飘风,鼓怒不可当。
有时无人行,沙石乱飘扬。
夜静天萧条,鬼哭夹道傍。
地上多髑髅,皆是古战场。
置酒高馆夕,边城月苍苍。
军中宰肥牛,堂上罗羽觞。
红泪金烛盘,娇歌艳新妆。
望君仰青冥,短翮难可翔。
苍然西郊道,握手何慨慷。
注释
武威:即今甘肃武威。刘单判官:据《唐才子传·丘为传》:“天宝初,刘单榜进士。”《旧唐书·高仙芝传》中记高仙芝做安西行营节度使时,刘单曾做他帐下幕僚。判官,唐节度、观察、防御诸使,都有判官,是地方长官的僚属,佐理政事。行营:军队出征作战临时驻扎地。高开府:指高仙芝。《旧唐书·高仙芝传》记高仙芝,因边功“九载入朝,拜开府仪同三司”。开府,开府仪同三司简称,官阶一品,仪制同三公。
热海:《新唐书·西域传》:“由勃达岭北行赢千里,得细叶川,东曰热海,地寒不冻。”即今伊塞克湖,在今吉尔吉斯共和国境内。亘:横亘。铁关:即铁门关,中国古代二十六名关之一,在焉耆以西五十里,为一长长的石峡,两崖壁立,其口有门,色如铁,形势险要。
火山:即火焰山,在今新疆吐鲁番盆地中北部。赫:照红。金方:西方。五行方位配置,西方属金。
白草:又称芨芨草,为西域所产牧草,生沙土荒漠中,茎坚韧高大,熟时呈白色。磨:接近,指草原一望无际,至于天边交际处。
胡沙:胡地沙漠。奔茫茫:此处指沙漠绵延向前,白茫茫似无尽头。
夫子:对刘单的尊称。戎幕:幕府。
利如霜:剑锋利锐,且洁净清白。
中岁:中年。兵符:兵书。《史记·五帝本纪》:“正义曰:‘天遣玄女下,授黄帝兵符,伏蚩尤。’”
守文章:指安于笔墨诗书生活。
立身:树立己身。《古诗十九首》:“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行藏:《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行为出仕,藏为退隐。
越乡:远离家乡。
孟夏:夏季的第一个月,即阴历四月。边候:边地气候。
胡国:胡地,指边塞。
超夕阳:更在夕阳之西。
都护:指高仙芝。唐高宗时于龟兹置安西都护府,设都护一人,总领府事。玄宗时更置安西节度使,治所在安西都护府,节度使例兼安西都护,故称安西节度使为都护。
军装:整装待发的军队。
错落:纷披交错。黄金光:指铠甲兵器在阳光照射下闪烁光芒。
扬旗:飘扬的战旗。昆仑:昆仑山。此处与下之蒲昌,战场位置皆不必作实。
蒲昌:即今新疆罗布泊。
太白:太白金星,一名启明星。传说太白星主杀伐。《汉书·天文志》:“太白,兵象也。······出则兵出,入则兵入,象太白吉,反之凶。”太白引官军,是为吉象。
天威:指皇帝的威严,天朝的威严。大荒:极其荒远之地。
云似蛇:《初学记》卷一《兵书类》:“有云如丹蛇随星后,大战杀将。”此为古代天文占象术。
戎夷:犬戎、夷狄,对西边少数民族的蔑称。
浑:全。大宛:汉代西域国名,北通康居,西南临大月氏,以盛产马著名。
楼兰:汉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若羌县东北。汉武帝时曾俘其王。
交河城:又名西州,天宝元年改西州为交河郡,在今新疆吐鲁番一带,治所在高昌,今吐鲁番东南达克阿奴斯城。
塞驿:边塞官驿。
边烽:边塞烽火台,用以报警的土堡哨所。
赤亭:即赤亭守捉。《新唐书·地理志》:伊州“西经······三百九十里有罗护守捉,又西经达匪草堆,百九十里至赤亭守捉,与伊、西路合”。约在今新疆吐鲁番附近。飘风:旋风。
鼓怒:暴怒,指狂风大作之状。
天萧条:指天高远肃明。
髑髅(dúlóu):死人骨,此指战场尸体狼藉,横尸遍野。
月苍苍:月色灰白惨淡之状。
羽觞(shāng):两侧有耳似翼的酒器。
红泪:红烛之泪。
君:指刘单。青冥:天。
短翮(hé):短的羽翅。岑参喻比自己才能短疏。
苍然:苍茫渺远的样子。西郊:武威城西。
慨慷:慷慨。曹操《短歌行》:“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译文
赏析
以下第二层照应题目“呈高开府”盛赞高仙芝率军出师的声威并预言其必获全胜。“孟夏”四句所勾划的环境,既是刘单即将赴边的环境,也是高仙芝出师的环境。其中“马疾”和“天穷”三句写赴边的紧张与遥远,渲染出师的气氛。这四句用景物描写杯叙述中铺垫一下;“都护”以下几句写高仙芝出征情景,以夸张的浪漫的笔法写出师时威武雄壮的气势,其中所用“二百万”、“黄金光”、“扬旗”、“伐鼓”、“拂”、“震”等等词语,都加强着这种气势,这对部队统帅高仙芝自然也是一种委婉的赞扬。“西望”四句设想胜利场面,预言此次出师必获大捷,充满昂扬豪迈的激情。
“曾到交河郡”以下十二句为第三层,追忆自己边庭所见。先用“断人肠”来总括边庭印象,然后逐层分述:“塞驿”两句写亭堠相望,干戈未息;“赤亭”四句通过“风”这一事物写塞外苦寒;“夜静”四句写古战场凄凉萧条。由于诗人对边地生活有切身体验,以上描写均十分真切,其中流露着诗人对边事的忧虑,客观上反映出频繁的征战给人民给社会带来的灾难。这便是刘单即将奔赴的环境,也是高仙芝辗转征战的环境,这种环境暗示着边塞生活的艰辛。
诗的最后一层写送别。先写宴会场面,气氛的热烈和欢快映出即将奔赴前线的将士们的激动和乐观。最后扣应题目“送”字写慷慨握别,仰慕之情中包含着深深的慰勉。
这篇作品凡五十句,是一篇规模较大的五言古诗,它多方面地展示了边塞征战生活的生动画面,充满豪迈慷慨的情调。在结构上,这篇作品于叙述中时以景物描写来作渲染铺垫,使全诗既气势流贯,又舒缓有致,内容丰富而写来从容不迫。在语言上,这篇作品与高适《武威赴临洮谒大夫不及因书即事呈河西陇右幕下诸公》《送浑将军出塞》等边塞诗一样,虽为古诗而时用偶句,如“热海亘铁门,火山赫金方”,“扬旗拂昆仑,伐鼓展蒲昌”,“浑驱大宛马,系取楼兰王”,“军中宰肥牛,堂上罗羽觞”等等,这些偶句,音节铿锵,如坚实的骨架,支撑于诗篇之中,使全诗如流水,既气势流荡,又跳跃奔放。
辽宁师范大学教授高光复:全诗张弛有度,洒脱奔放而合于节,有粗笔有细描,有大背景的渲染夸张,有小细部的谨雕慎琢,多种环境氛围的描写,如边塞壮丽风光、战场的宏大悲壮及阴森惨烈,军帐中的轻歌曼舞,显示出诗人驾驭多种艺术风格的高超技艺。行文挥洒自如,气势奔放,峻健浑郁,激昂慷慨,声情并茂,风骨端翔,已显出岑参边塞诗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