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怨慢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注释
长亭怨慢:词牌名,又名“长亭怨”,创自姜夔,调名取自此篇词意。
自制曲:指在旧曲调之外自己新创作的曲调,也叫自度曲。
率意:随意。
长短句:词曲的别称。词曲的句子,长短不一,因调而异,故称。
前后阕:一首词的一段称一阕,前一段称“上阕”或“前阕”,后一段称“下阕”或“后阕”。
桓大司马:即桓温(公元312年~公元373年),字元子,东晋明帝之婿,初为荆州刺史,定蜀,攻前秦,破姚襄,威权日盛,官至大司马。
“昔年种柳”六句:语本出自庾信《枯树赋》,故事见于《世说新语·言语》:“(东晋)桓公北征,经金城,前为琅琊王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依依,轻柔披拂貌。
是处:处处。宋·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词:“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浦:水边。
萦(yíng)回:盘旋往复。唐·杜甫《冬到金华山观因得故拾遗陈公学堂遗迹》诗:“系舟接绝壁,杖策穷萦回。”
何许:何处。唐·杜甫《宿青溪驿奉怀张员外十五兄之绪》诗:“我生本飘飘,今复在何许?”
阅人:指见过的离别场面。
长亭:古时于道路每隔十里设长亭,故亦称“十里长亭”。供行旅停息。近城者常为送别之处。
长亭树:指种在长亭边的柳树。
“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句:语出唐·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诗句以及唐·李商隐《蝉》”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诗句。不会得:犹言不应,不可能。得,语助词。
高城不见:语出欧阳詹《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诗:“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韦郎:即韦皋。《云溪友议·卷中·玉箫记》条载,唐韦皋游江夏,与玉箫女有情,别时留玉指环,约以少则五载,多则七载来娶,后八载不至,玉箫绝食而死。
玉环:指玉箫女留给韦皋的玉指环。
分付:付托、寄意。宋·毛滂《惜分飞》词:“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红萼:红花,女子自指。萼,花蒂。南朝宋·谢灵运《酬从弟惠连》诗:“山桃发红萼,野蕨渐紫苞。”
并(bīng)刀:亦称“并州刀”。即并州剪。并州为古九州之一,今属山西,所产刀剪以锋利出名,唐·杜甫《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松半江水。”
“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句:唐·贺知章《咏柳》诗:“碧玉妆成一杩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五代·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词:“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宋·王安石《壬辰寒食》:“客思似杨柳,春风千万条。”此处化用以上句意。
译文
赏析
上阕是咏柳。开头说,春事已深,柳絮吹尽,到处人家门前柳阴浓绿。这正是合肥巷陌情况。“远浦”二句点出行人乘船离去。“阅人”数句又回到说柳。长亭(古人送别之地)边的柳树经常看到人们送别的情况,离人黯然销魂,而柳则无动于衷,否则它也不会“青青如此”了。暗用李长吉诗“天若有情天亦老”句意,以柳之无情反衬自己惜别的深情。上阕词用笔不即不离,写合肥,写离去,写惜别,而表面上却都是以柳贯串,借做衬托。
下阕是写自己与情侣离别后的恋慕之情。“日暮”三句写离开合肥后依恋不舍。唐欧阳詹在太原与一妓女相恋,别时赠诗有“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之句。“望高城不见”即用此事,正切合临行怀念情侣之意。“韦郎”二句用唐韦皋事。这两句是说,当临别时,自己向情侣表示,怎能像韦皋那样“忘得玉环分付”,即是说,自己必将重来的。下边“第一”两句是情侣叮嘱之辞。她还是不放心,要姜夔早早归来(“第一”是加重之意),否则“怕红萼无人为主”。因为歌女社会地位低下,是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其情甚笃,其辞甚哀。“算空有”二句以离愁难剪作结。古代并州(今山西)出产好剪刀,故云。下阕词写自己惜别之情,情侣属望之意,非常凄怆缠绵。
清代陈廷焯《词则·大雅集·卷三》:哀怨无端,无中生有,海枯石烂之情。
清代吴衡照《莲子居词话》:白石《长亭怨慢》引桓大司马云云,乃庾信《枯树赋》,非桓温语。
清代孙麟趾《词径》:路已尽而复开出之,谓之转。如:“谁似得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现代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写旅况,情意亦厚。首句从别时别处写起。“远浦”两句,记水驿经历。“阅人”两句,因见长亭树而生感,用《枯树赋》语。“树若”两句,翻“天若有情天亦老”意,措语亦俊。换头,记山程经历,文字如奇峰突起,拔地千丈。乱山深处,最难忘玉环分付,“第一”两句正是分付之语,言情极真挚。末以离愁难消作收。下阕一气直贯到底,仿佛苏、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