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调·蔗菴小阁名曰“巵言”,作此词以嘲之
巵酒向人时,和气先倾倒。最要然然可可,万事称好。滑稽坐上,更对鸱夷笑。寒与热,总随人,甘国老。
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此个和合道理,近日方晓。学人言语,未会十分巧。看他们,得人怜,秦吉了。
注释
“蔗庵小阁名曰‘巵言’,作此词以嘲之”:广信书院本作“庶庵小阁名曰‘巵言’,作此词以嘲之”,玆从王诏校刊本及四印斋本
蔗庵:指郑汝谐,字舜举,号东谷居士,浙江 青田人。他力主抗金,稼轩称他“老子胸中兵百万”。郑汝谐在信州建宅院,取名“蔗庵”,并以此为号。《青田县志·人物志》:“郑汝谐,字舜举,绍兴丁丑进士。颖悟贯洽,出入五经,权衡诸史。辛稼轩见之,曰:‘老子胸中兵百万。’丞相洪景伯荐于朝,孝宗书于御屏曰:‘郑汝谐威而能惠。’授两浙转运判官。时两浙苦旱,举行荒政。转江西转运使。……入为大理少卿,持公论释陈亮。历官吏部侍郎。既老,以徽猷阁待制致仕。自号东谷居士。居乡多惠爱,邑人生祠之。”元·郑陶孙《论语意原跋》:“曾大父东谷先生,宋 绍熙初,由江南西路提点刑狱迁转运副使,会帅府诸台适皆阙官,躬佩五司之印而总听之,曾不知其为烦剧也。暇则诣学,亲为诸生讲析疑义。未几被召。”《南涧甲乙稿·卷一·题郑舜举蔗庵》诗:“吾州富佳山,脩竹连峻岭。……岂知刺史宅,跬步閟清景。古木盘城隅,石径幽且迥。……郑公闭阁暇,独步毗庐顶。曰‘此气象殊’,逍遥步方永。唤客倒清樽,燃薰煮奇茗。庭空无一事,宾吏绝干请。……”据知蔗庵为郑氏居第,在上饶城隅一山巅。
巵(zhī)言:没有立场,人云亦云的话。《庄子·寓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唐·陆德明《经典释文·卷二十八·〈庄子音义下·寓言第二十七〉》:“巵言,……《字略》云:‘巵,圆酒器也’王云:‘夫巵器,满即倾,空即仰,随物而变,非执一守故者也。施之于言而随人从变,己无常主者也。’”后人亦以此作为自己言论或著作的谦辞。郑汝谐蔗庵中小阁取名“巵言”,稼轩由此借题发挥。巵,古时一种酒器。
然然可可:犹唯唯诺诺。《庄子·寓言》:“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
万事称好:《世说新语》注引《司马徽别传》:“徽有人伦鉴,居荆州,知刘表性暗,必害善人,乃囊括不谈议。时人有以人物问徽者,初不辨其高下,每辄言‘佳’。其妇谏曰:‘人质所疑,君宜辩论,而一皆言“佳”,岂人所以咨君之意乎?’徽曰:‘如君所言亦复“佳”。’其婉约逊遁如此。””宋·黄庭坚《次韵任道食荔支有感三首·其一》诗:“一钱不直程卫尉,万事称好司马公。”
滑稽、鸱(chī)夷:古时的酒器。汉·扬雄《酒赋》:“滑稽鸱夷,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
“寒与热,总随人,甘国老。”句:明·李时珍《本草纲目·草部·〈上品之上·甘草〉》:“甘草,……【释名】……国老(《别录》)。……【气味】甘,平,无毒。……【主治】五脏六腑寒热邪气,坚筋骨,长肌肉,倍气力,金疮 ,解毒。”注引唐·甄权《药性论》“诸药中甘草为君,治七十二种乳石毒,解一千二百般草木毒,调和众药有功故有‘国老’之号。”甘国老,指中药甘草。
使酒:喝酒任性。
拗(ào):别扭,指不合世俗。
秦吉了:鸟名。北宋·王溥《唐会要·卷九十八·林邑国》:“有结辽鸟。能解人语。亦谓之结了鸟。盖夷音讹也。”唐·白居易《新乐府·秦吉了》:“秦吉了,出南中,彩毛青黑花颈红。耳聪心慧舌端巧,鸟语人言无不通。”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志禽篇》:“秦吉了,如鸲鹆。绀黑色,丹咮黄距,目下连顶,有深黄文,顶毛有缝,如人分发,能人言,比鹦鹉尤慧。大抵鹦鹉如儿女,吉了声则如丈夫。出邕州溪峒中。《唐书》:‘林邑出结辽鸟。’林邑今占城,去邕、钦州但隔交趾,疑即吉了也。”
译文
赏析
在词史上 ,这首词无论从内容还是艺术上来看,都是一首不可多得的佳作。在此之前,词这种文学体裁大都不出抒情言志的范围,很少有作者用幽默、讽刺的笔调,来揭露、抨击丑恶的社会现象的。辛弃疾的这首词,用三种盛酒的器具、一种药材与鸟,形象、幽默而又辛辣地揭露、讽刺了当时朝廷中那些随人俯仰、趋炎附势、不以国事为重的官僚们的丑态。在南宋朝廷苟且偷安的气氛下,辛弃疾从自己亲身经历中,深深感受到,在当时的官场与社会上 ,正直与阿谀、真诚与虚伪、有为与无能的斗争中,往往是那些唯上命是从,唯潮流是顺之徒,极尽阿谀逢迎、虚与委蛇之能事,反而攫取得一己之私利,欣然自得,了无愧色;正直、真诚,有为之士,却往往因坚持理想、节操,而受到排挤、打击。因此,他见友人第宅中有阁名“巵言”,便借题发挥,写成这篇绝妙文字。
“巵言”,出自《庄子·寓言 》:“巵言日出,和以天倪 。”巵是古时盛酒的器皿。陆德明释文(引王叔之 ):“巵器满则倾,空则仰,随物而变,非执一守故者也。施之于言,而随人从变,已无常主者也。”
词即借巵这一形象,来比喻那些没有固定信仰和主见,而俯仰随人、应声附和的人。接着以“然然可可,万事称好”补明前面的描写,一个笑容可掬,随着权势者的话语,点头哈腰,连称:“是、是,对、对,好、好”的可笑可憎的形象跃然纸上 。“滑稽坐上,更对鸱夷笑。”“滑稽”和“鸱夷 ”是两种酒器。“滑稽”,为流酒器,能转注吐酒,终日不已。“鸱夷”,一种皮制的酒袋,容量大,可随意伸缩、卷折。它们成天在酒席上忙乎不停,倒完酒又灌满,灌满又倒完,圆转灵活。这使人自然地联想起那些善于应酬,花言巧语之徒 。“滑稽坐上”,即“坐(同座 )上滑稽”,“更对鸱夷笑 ”,一个“笑”字,将物写活了,把那些如“滑稽”一般圆通自如而得意洋洋的小人的丑态,勾画了出来。“寒与热,总随人,甘国老。”仍然是以物喻人。“甘国老”,即中药甘草,其味甘平,能够调和众药,医治寒、热引起的多种疾病,故有“国老”之名。词人正是以此讽刺那些不讲是非原则,专和稀泥,欺世盗名的乡愿。
换头忽插入词人自己,与上阕描述的丑类形成鲜明的对比。“少年使酒”,乃是一种愤激之语,无非是说自己年少气盛,借酒骂驾,不会察言观色,总是直来直去,不懂逢迎拍马,所以不讨人喜欢 。“此个和合道理 ,近日方晓 。”这是词人在说反话,意思说,如今我才懂这个做人要随和合俗的道理,也想来学习这一套了 ,但毕竟又不是此中人 ,故而“未会十分巧 ”,始终学不到家。什么人才学得会呢?只有那些像学舌鸟一样专在附和权要上下功夫的人,才能精通此道呢。“看他们,得人怜,秦吉了!”“秦吉了”,一种能学人言语的鸟,又名鹩哥、八哥。此正是词人用以痛骂鹦鹉学舌小人的又一比喻。
这首词最大的艺术特点,就是选取某些特征相似的事物,来尽情描绘,多方比喻,辛辣讽刺,鞭挞世俗,达到了畅快淋漓的境地。词人于讽刺中又表现自己的节操和态度,故它不仅仅止于讽刺,自己的形象也显露了出来,起到了对比作用。这首词由于比喻生动、贴切,不仅增加了词的含蓄性,给人更多的联想,而且也增强了词的形象性与幽默性,于幽默、嘲讽之中,透露出作者的愤激之情与鄙夷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