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上古之乐,词章简约,声调平淡,以是在乐之声不能尽用,故曰“有遗音者矣”,言不能尽用其音也。今之雅调犹近之;俗部则词繁声数,淫沃焦杀,备极声腔矣,尚安有所谓遗音者哉?观今之琴曲,吟揉引绰,无所不极,岂独郑卫乃为可放?
吴宰嚭私于越,句践灭吴而诛嚭,谓其不忠于主而与己比周也,此与汉高诛丁公同。然则卖国于敌者,可以三思乎哉!
史氏列传称儒者之学,不曰“兼综风角、河图、七纬”,则曰“善风角、星算、六日七分”;不曰“好学博古,善天文、阴阳之术”,则曰“该博经史,兼通内纬”。夫既非图谶、驳正阴阳矣,而复为此等词以奇之,岂非诲邪耶?故曰史氏无识。
古人论小学,如农圃、医卜、历象、干支之类,非谓八岁入小学也;若然,所谓诸侯贡其小学之异者,移于天子之小学,亦八岁之童稚乎?愚尝谓小学,所学之小者,即农圃等事也,故诸侯每岁贡之,入于天子之小学,盖术艺之精者也,非所谓小子之学也。大学,所学之大者,即诗书、礼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故六乡三岁大比,宾兴贤能,而进于天子之大学,盖德行道艺之纯者也,非所谓大人之学也。若学其大,则自八岁以至十五,其学非有二本。后世乃将小学、大学,以年岁大小歧而二之,殊非古人之义,此不可不辩。
问宋景荧惑退舍,曰:“五纬进退有定度,时适其退耳。”反风禾起,曰:“风一日数变,亦适风变耳,皆常理也。”
北虏生生之资,仰给畜牧,续毛饮重,以为衣食,各安土风,狃习劳事,不见纷华异物而迁,故家给人足,戎备完整。历代以来,雄者便能虎视四方,金太祖元世祖是也。中国风俗之敝,季运之际,奢侈无度,财用损耗,人情偷惰,民穷盗起,遂至兵事不振。吁!可畏哉!有天下者,宜存远计。
古者四十始仕,经历多,涵养深,识见精,义理纯,天下之事可以数计而运之掌。以若人而御国,其于治也何有?今之士类以文辞举之,少年德性未成,义养未至,利害可以怵,疑似可以惑,虽才质有为,取败多矣,此谓之罔材。
“龟山宣和之出何如?”曰:“拨乱反正,扶颠持危,非大圣之力不可,下此者当俟时量己。宣和事势去矣,况权不自由乎?谓之伤暗。”
北辰乃天体之中,观极星不动而众星四面旋绕,可知。中国在天之南,日月之光有限,故光照之处则为昼,光不到处则为夜。明亦以次而明,暗亦以次而暗,非在一处而天下皆明也;然亦常常在天,非入地下。其远日而寒,近日而暑,四方无不然矣。在极之南,则北多寒而南多暑;在极之北,则北多暑而南多寒;在极之东,则东多暑而西多寒;在极之西,则西多暑而东多寒,无疑矣。何也?极不运转,日有常次,以南而推三方,其理一尔。至于日之正午,杳无定端,各从得明得暗之中,以为午位。如闽广午末,梁州午正,印度午初,以西之国尚在己卯,西北之国日光未出,虽有迟早,同是一日耳。寒暑四时无少差别,以日进退之度同也。但人以眼所及见处为论,而不推及所不见者,故谓日入地下尔,其实不然。古以《周髀》之法论天,言天如覆盖,日月绕盖缘而行,正合予之所论,惜乎其法今不传也。觚竹、北户,北向日也。
外戚侵政,衰世之渐;奄宦擅权,亡国之本。斯人也,蔑公道,无远识,快情志,喜势利,便于私家而不顾伤其国计,利于私人而不顾戕其邦本。祸乱之由,莫大于此,有天下者慎哉!
诸葛孔明云:“来敏乱群,过于孔文举。”夫君子立人之朝,视其群何如耳。使群皆正人,固不可乱以阻格;使当邪人之群,为孔文举,不亦可乎?操畜无汉之心,裁制异己,而文举以正相刺,论议日广,遂被操害。明哲保身之智,在文举则失之。秉正直之论,而不附于邪人之党,此融之所以为汉纯臣也。诸葛公谓之乱群,几于失言。
两汉举贤良文学对策,盖即举其贤而又取其言,以观其才,即成周以德行、道艺兴贤之遗意也。其举孝廉,则取其德行而不察其谋论,则人虽纯行,无推行政事之才,亦无益于国矣。故左雄谓:“郡国孝廉,古之贡士,出则宁民,宣协风教,若其面墙,则无所施用”;况多庸鄙之流,以权势而得?故假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之法,以革谬妄滥竽,以补察廉、举孝之不及。虽未如贤良对策之盛,抑本末兼备,不徒块然孝廉矣。今之选举,不问其人品德行何如,徒以文章合格而举之,无怪其入仕之狼狈也。诚能于既仕之后,再设贤良、孝廉、政事异等,合为一科,敕抚、按官会布、按二司,公同荐之于上,则人才未必无所感激,而邪行污辱之流或亦可以少息,虽成周乡举、里选,亦不过是矣。
朱子称张南轩不惑于阴阳、卜筮,奉其亲以葬,苟有地焉,无适而不可也,天下之决者何以过之?及先生自处,则阴阳、卜筮、风水、星命无不信惑,岂贤者之见亦有未能拔乎流俗者耶?亦各有攸见耶?吾于钦夫则敬服之矣。
“星陨如雨”,予尝疑之。今嘉靖十二年十月七日夜半,众星陨落,真如雨点,至晓不绝,始知《春秋》所书“夜中星陨如雨”当作如似之义,而左氏乃谓星“与雨偕”,盖亦揣度之言,不曾亲见,而不敢谓星之落真如雨也。然则学者未见其实迹,而以意度解书者,可以省矣。所陨者,星之光气,星之体实未陨也。
突厥岁侵无已,宇文士及请避寇迁樊、邓,而群臣多赞行者,独太宗不肯,言能假数年,愿取可汗以报,卒灭而臣之。由此观之,虽当兴王之时,未尝无为亡国之计者,在君上听之何如耳。周公虽营东都洛邑,其居仍在镐京;至平王有犬戎之变,必不得已而后迁。若无大故,轻致迁徙,是自拔根本,动摇人心,虽中才之人不肯为,而况圣贤乎?景泰初徐有贞迁都之说,亦士及之流也,几于败国家。
梦之说二:有感于魄识者,有感于思念者。何谓魄识之感?五脏百骸皆具知觉,故气清而畅则天游,肥滞而浊则身欲飞扬也而复堕;心豁净则游广漠之野,心烦迫则局踏冥窦;而迷蛇之扰我也以带系,雷之震于耳也以鼓入;饥则取,饱则与;热则火,寒则水。推此类也,五脏魄识之感著矣。何谓思念之感?道非至人,思扰莫能绝也,故首尾一事,在未寐之前则为思,既寐之后即为梦,是梦即思也,思即梦也。凡旧之所履、昼之所为,入梦也则为缘习之感;凡未尝所见、未尝所闻,入梦也则为因衍之感。谈怪变而鬼神罔象作,见台榭而天阙王宫至,歼蟾蜍也以踏茄之误,遇女子也以瘗骼之恩,反覆变化,忽鱼忽人,寐觉两忘,梦中说梦。推此类也,人心思念之感著矣。夫梦中之事即世中之事也,缘象比类,岂无偶合?要之涣漫无据,靡兆我者多矣。《祭义》曰:“众生必有死,死必归土,此谓之鬼。骨肉敝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煮蒿凄怆,此百物之精,神之著也。”故曰“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有所闻见者,必附于物形而后著,非附于物则不能也。若夫山都木客,魅魍魉魉,罔象之类,及猿狐之精,皆有形体,与人差异耳,世皆以此为鬼,误矣。上古之时,山川草木未尽开辟,此等物类与人相近,亦能来游人间,与人交接;盖此类视人则不如,视禽兽则又觉灵明也。今去鸿荒日远,深山大泽开辟无余,人尽居之,虽犀象龙蛇,避人为害,日益远去,况此类尤灵于物者而不避之耶?人不多见,遂以为鬼神,习矣而不察者也。
《吕氏·月令》乃牵合傅会之书,柳子厚论之详矣。“聘名士,礼贤者”,何时不可?独于季春之月何居?“令奄尹,申宫令”,“谨房室必重闭,省妇事勿得淫”,四时皆不可不谨者,何独于仲秋(冬)之月行之?季夏之月,“不可以合诸侯,起兵动众”,时有乱民敌国之变,将止而不举耶?孟冬之月,“命太史衅龟策占兆,审卦吉凶”,使他时有大疑大事,将不得占邪?故曰:有俟时而行之者,敬授人事者也;有不俟时而行之者,此类是也,不可以概拟也。尝谓《月令》之书,出于《夏小正》,成于周《时训解》,其日次、星中、柬风解冻之类,皆以天时授民事,与《夏小正》义同,至当而不可易者。其反时令,则有大水、寒气、寇戎来、征夫多、沉阴、淫雨早降、兵革并起之类,即《时训解》所谓“风不解冻,号令不行;獭不祭鱼,时多盗贼;鹰不化鸠,寇戎数起”之类是也,此皆术士灾应诬罔之论,非圣人之所拟。其谓“日早乙,帝太皞,神勾芒,其虫麟,其音角,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天子居青阳左个,乘鸾辂,载青旗,衣青衣,服苍玉”等类,无非牵合傅会之义。说者谓其采三代之文而为之,不无古意,其所许亦浅矣。君子讲学,在辩其义理是非而已,古与不古,又乌足论?柳子谓瞽史之语,非出于圣人,予以为至论。
《广陵散》慢其商弦;与宫同音,言臣将夺君也。王陵都督扬州,谋立荆王彪。毋丘俭、文钦、诸葛诞前后相继为扬州都督,咸有匡复魏室之谋,皆为司马懿父子所杀。叔夜以扬州故广陵之地,故名其曲焉。《广陵散》,言魏氏散亡自广陵始也。
宋太租既定天下,鲁之学者始稍稍自奋。白袍举子,大裙长绅,杂出戎马介士之间。父老见而相指以喜曰:“此曹出,天下太平矣!”盖以兵戈扰攘,民生难保,且人厌乱离,又思念承平之旧,见士人物色,意即悦而安之矣。此足以见儒者兴起,实太平之具也。
德行在己,君子亦要其自修无歉而已;官秩在人,崇卑惟存乎际遇如何耳,于我何与?张玄素孙伏伽在隋皆令史。太宗对群臣,尝问玄素曰:“卿在隋何官?”对曰:“县尉。”又问未为尉前时,曰:“流外。”玄素以为辱,出阁殆不能步,色如死灰。伏伽尝于广座中自陈往事,一无所隐。况于对君之际,叙其素履,又何辱之有?嗟乎!此可以占二公之识量矣。
连嵩卿寄朱文公书云:“廖子晦言天地之性即我之性,岂有死而遽亡之理?”因引《大全集》中尧舜托生之语为证。朱子与方伯谟云:“渠诸人未有以折之,伯谟可与克明各下一语,便中见喻。”今亦不见伯谟如何答此。但《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魂而能游,是即死而不亡矣。尧舜托生,虽无稽考,人生而犹记其前身者,世间往往有之;是死而神气不灭,亦不可诬,但不能人人尽如是耳。
律吕九分为寸,只是要简易易算,与三分损益相合,即十寸之尺匀为九寸,非除却一寸,止用九也。蔡氏《律吕新书》以十分为寸,则大万大千,碎琐奇零,必有空隙不齐之数,难以定律矣。
鸿荒之先,人与禽兽等,蚩蚩共居,丕丕并游,至与物合而不知择,故精气杂揉,有马人、犬人之异象。是以人入兽群不乱,鸟巢之卵可探而得。久而爱恶情盛,各利所生,人择其人相匹,遂与禽兽日远,而禽兽见之惊且疑矣。又久而人道日利,其类日广,禽兽日被其害,渐微而渐远矣。中古之时,犹有蛇龙犀象,遍于中国;今山泽开治,尽为民居,而毒虫猛兽之类灭其迹,岂非势所必至乎哉?
赵充国将四万骑,屯缘边九郡,匈奴闻之引去。九郡:五原,今灵州以西之地是也。朔方,今华马池以东是也。云中,今大同。代郡,今蔚州、广昌、灵丘之地。雁门,今朔州、马邑。定襄,今定襄。北平,今永平、昌黎。上谷,今宣府、居庸、昌平。渔阳,今蓟州、平谷。乃北边六大镇,几四千里,戍卒二十余万,虏人往往入寇,至不能敌;而充国将四万而分布之,使匈奴畏服而引去,岂非将在智勇、卒在精而不在多耶?
《家语》载曾子耘瓜,误斩其根,曾晰建大杖以击其背。曾子仆地,不知人事,良久而苏,起进曰:“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乃退,援琴而歌,使知体康。孔子闻而怒。愚谓此皆非实。误斩瓜根,厥过甚细,何至遽建大杖,击至仆地,殊非浴沂气象。小误即受大杖几死,亦非启手足者之所忍。以二贤素履度之,有亦不至杖,杖亦不为受,受则成父之过,不直伤体也。
或问:“豺祭兽、獭祭鱼、鹰祭鸟然乎?”曰:“非也。时鸟、兽、鱼多,食不可尽,故狼籍陈之如祭耳。彼物也,岂知祭其祖先?若曰祭兽、鱼、鸟之先,以其类而祭之,尤为不通。此出上古质朴之见,后人弗察而信之,过矣。上古无义理之事,后世因仍不改者甚多,不独此。”
邪术异端,祸人国家多矣,惟天文谶纬为祸尤甚。世有等不上不下之人,略知文义,专务驳杂,以惑愚俗,每遇灾祥,即有窃议。幸君臣政化清平,无衅而起。但稍有颓隳,以侵纪纲,而庸愚之徒的然信之,遂生异谋,结扇窃发,纵事无成,亦能始祸,有国者不可不预为之计也。北虏占太白以寇中国,亦此。
正统己巳之变,兵部征各省兵入御虏。时天下承平日久,军政弛缓,逃故不清,徒具尺籍,应者无几。当时大臣建议,设立民壮,以备仓卒,法古兵出于农之义,三时在野力田,一时入城讲武,若有征调,即同正军。此举独出汉、唐、宋发募刺配之上,又阴蓄重兵于天下,一时卒用,旬日可集。但岁月积久,其法浸坏;人不拣选,委弱备数者有之;籍无定名,户人轮役者有之;人无定户,均徭流编者有之;甚至徭银在官,顾觅游手者有之:此皆有司之失政也。提撕整顿,使复旧贯可也。而后生末学,不达前人至计远虑,睹目前役占之苦,便欲从而罢之,为休息民隐,是以国家大计等为儿戏喜怒。吁!何其浅哉!
吕才《阴阳书序》举论禄命、地理、择日之谬,大贤之识鉴也,而后世谓之儒者反泥之,何哉?其论禄命云:“长平坑卒,未闻尽犯三刑;南阳贵人,岂必俱当六合?同年同禄而贵贱悬殊,共命共胎而寿夭各异。”其论葬法云:“古之葬者,皆于国都之北,兆域有常处,是不择地也。今葬书以为子孙富贵、贫贱、寿夭皆因卜葬所致,可乎?楚子文为令尹而三已,柳下惠为士师而三黜,计其丘陇未尝改移,亦何所关耶?”其论择日云:“按礼,天子、诸侯、大夫葬有月数,是古人不择年月也。《春秋》九月丁巳,葬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是,乃克葬,是不择日也。郑葬简公,司墓之室当路,毁之,则日中而窆,子产不毁,是不择时也。”嗟乎,其论正矣哉!而儒者反为鄙俗惑之,安足以言学?
丘琼台杂著云:“宣德正统初,一时贤相,比称三杨”,韪矣。当其时,南交叛逆,轩龙易位,敕使旁午,频泛西洋,曾无一语。权归常侍,远征麓川,兵连祸结,极于土木之大变,谁实启之?盖举其关系国体之大者未能尽如此,其贤可知矣。
程子云:“葬须为坎室乃安。若悬棺直下,便以土实之。虚土易抵凹,四面流水必趋土虚处,棺椁虽坚,恐不能胜许多土头,有失‘比化者无使土侵肤’之义。”此诚有之。在雍冀山阜之域,土高而坚,可为坎室;若大陆大野土疏之区,江南闽越水浅土薄之地,则不可能。纵砌砖石成室,终为水壑,不如筑为灰鬲,万无一失也。予葬先君,始为灰鬲,心亦未敢必其坚久;及葬先母夫人,前后争三十年,开圹视之,已坚如石,击之有声,用锹镜削,分毫不能入,始知灰鬲有益亡者,又非坎室可得而同矣。
唐太宗命高士廉撰《士族志》,廉仍以崔卢为首,太宗不许,止取今日官职高,不作等级,此两失之:以旧族为重者,失于不辩凡庸,门第衰微而下品陋劣,偃仰自高;以今官职为重者,失于摧抑贤哲,乱争之世而勇力尊显,道德居下。以之劝表风俗,皆未为得。夫圣贤不系世类,而祷机不才,出自望族,何姓氏之必可崇?不如以有书契之世为始,皆以受姓之初为先后而志之,不惟于序姓为得,亦不致贤哲退抑,陋劣高视,庶于劝戒风俗自(有)补。
唐初授民田,有田有租;迄后法弊,民得转易而有田矣。多少不等,贫富不齐,田主逃亡,靡所考稽,安得犹以国初授田之法税之?故杨炎变为两税,所谓“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籍;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是也。田不过割,则主、客难别;不论贫富,则丁、中不分,安得不变?后世有谓唐租、庸、调法变而取民之制坏者,盖不究其始末事体而漫言者也。
探物及源,厥论乃真。儒云仓庚鸣春,非有使之,厥气自动,若于春无与焉。嘻!此半涂之论尔。非春,仓庚蛰矣;非日至而北,时寒矣;非天之运,日蔑以附矣。故知天运日,日生春,春鸣仓庚,此谓真实。天之运,气机也,机不可测,故君子不论。
秦桧主和金之议,欲害岳武穆以罢北伐之师,乃发金牌十二次止还之。说者曰:将在阃外,君命有所不受,武穆于斯时,能奋然讨虏,克复旧京,清平河朔,功成而请罪,亦无不可者,何至退顺入朝,遂死人手乎?愚乃不然之。人臣之能成事,虽出于已之才力,实藉人君之权,以鼓动于众耳。苟不受命,是为逆上,逆上不臣,不臣则我之行事无君上之权矣,又安得鼓动乎众人也哉?不但不能动众,兵,危事也;逆,大恶也,孰肯蹈恶履危以速祸乎?人且将图我矣。元扩廓帖木儿,诏以其兵肃清江淮,分其所部之兵以讨川陕、山东之贼,而捍拒不受诏,于是属将貊高关保等皆叛而倒戈共攻之。夫将士且不与我矣,尚安得御敌?忠智俱失,较诸武穆顺事安命以听于君,相去霄渊矣。君子曰:成其忠则智得,武穆盖有之。
《列子》曰:“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百川水潦归焉。”此非大观之见也。天左旋,处其中顺之,故日月星辰,南面视之则自东而西,北面视之则自西而东。北极居中,日月星辰四面旋绕,非就下也,远不可见也。日月星辰恒在天也,人远而不及见,如入地下耳。《论衡》曰:“日不入地,譬人把火,夜行平地,去人十里,火光藏矣,非灭也。”此语甚真。昆仑山地中极高之所,故山南之水皆入南海,山东之水皆入东海,山西之水入西海,山北之水入北海,此《西域记》之论。中国当昆仑之东,故江、淮、河、汉皆入东海,而云“地不满东南”者,知其委而不知其源者也。
日有蚀之,可算而知,历之常也。鼓于朝,牲于社,救之也。救不救,日无损焉。然而犹为之者,抑阴扶阳之义云耳。以为灾变者,郎颜、李寻之俦,诬天人甚矣!
或问养生炼气之道,曰:“养生者节制之常也,炼气则术也。何以言之?人生元气所禀,各有长短。自有知以来,为贪爱侵剥,暴戾蠹蚀,故长者短,短者促,不得尽天年而终。是以圣智之人有养生之论,大要不出少思虑,寡嗜欲,节饮食,慎起居,顺时候,和气体,利关节而已矣。能由是而行,则大气不能致伤而诸疾不作,可以尽其天畀元始之气而以寿终矣。使非有节,安能如是?故曰节制之常。至于炼气之术,亦有至理。大抵造化之妙,阴阳配合而道化生焉。人之得生,本诸精气,呼吸升降之间,而运动往来无滞。故吸则气升,遂以意引之,注于极上;呼则气降,遂以意引之,注于极下。久之,极上则髓海盈溢,遍达于诸骸;极下则气海充满,透彻于诸脉,此亦造化自然之机发如此。使非阴阳得类配合,虚无之气虽能升降流转,亦不成化;故曰‘偏阳不生,孤阴不育’,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是已。”“然则气无形质,何以交化?”曰:“气以虚通,类同则感,譬之磁石引针,隔关潜达;灯头有烟,火光自趍,天机自然,非由人耳。是道也,自下而上,由上而下,往来运转,如环无端,与天符合,故曰‘观天之道,执天之行,盗天之机’,岂非术乎?”“服食之法何如?”曰:“《参同契》《龙虎经》《石函记》皆已言之,盖疏达腠理,坚固体质之义也。‘虱处头而黑,麝食柏而香,颈处汉而瘿,齿居晋而黄’,乃所食之气,蒸性炼形,故不期而变,此亦至理存也。但伏炼金石,反以戕生矣。”
雨雪者,云气所化;人之气亦能化液,故闭息伏气,可以不食,龟以吞气而寿,即此。今之医动以补阴滋阴为益血之妙方,不知血必藉气而后生,乃为真血;其水谷药味之所渗入者,非元气之精也。血必待气而后运,使补之有余,则阴胜于阳,久之,阳不胜阴,气不能运血,留滞脉理,而诸热诸疡之病作矣。故古之养生者只以调气为先,使阳为一身之主摄而阴自生化,真异乎世医之见矣。
康节《先天图》乃挨排阴阳卦画为之,但知《易》者皆可能也,何有精造玄诣寓其问?细推六十四卦,皆各自据卦义为说,复相对待为次,与图了无相涉;未有图之先,《易》道不见其不明而少,图既出之后,《易》道不见其益明而多。朱子乃的然信之,遂牵强附入《系辞》,岂非惑耶?濂溪《太极》之论,本乎“《易》有太极”而言,非杜撰也,但着一“无”字稍异耳!盖卓乎先天之义,造化之本,虽天地、日月、四时犹在其后。朱子乃曰《太极》不如《先天》之大,何耶?据《先天图》论之,有阴阳,有天地,有四时,有象数,皆太极已形之余,而谓之“先天”,何居?义不符名,率然标取,学者迷而不察,岂不可衰!或曰图乃方士炼气之术,托《易》而作,与《参同契》类,无乃其然乎!
众形皆化于气,气纯一则不化,气偏胜则一化而尽,交胜则交化,杂揉则屡化而转,精灵则化神矣,不得已之道也。鹰化为鸠,鸠复化鹰;田鼠化駕,駑复化鼠;兔以潦而化鳖,鳖以旱而化兔;鹞化为鹏,鹉化布谷,布谷复为鹞;鱼卵之化蝗,蝗子之化鱼,阴阳以时相胜,故交化也。雀入海为蛤,雉入淮为蜃,腐草为萤,老韭为莞,男化为女,女化为男,阴阳偏胜,故一化而灭,不复再化。蜣螂为复育,复育为蝉,蝉之子为绿蠓;粪壤为蛴螬,蛴螬为土蛹,土蛹为蝴蝶;松脂为茯苓,茯苓为虎珀,阴阳杂揉,故屡化而极。狸化好女,猿化老人,人化为仙,精气蕴灵,机入于神也。
山川林薮、岩洞岛泽,气所郁积,靡不含灵。人有魂魄知觉,物有变幻精怪,虽肖翘之微、蠕动之蠢,皆契阴阳妙合之道,况天得元气之全且大,而其神灵有不尤异者乎?但人物细伙,与天相去远甚,譬诸蛲蛔在人,不能尽摄耳。责以善恶赏罚之应,固不能一一尽然矣。《抱朴子》曰“体大纲疏,不必机发而应”,亦求其实理而不得者之云也。
古云磐石之宗,天下服其强,以历世观之,殆不尽然矣。周室大封同姓,岂不欲强?及其所以祸周者,则秦、楚、韩、魏之国也。汉人监周,异姓不得王,及其所以祸汉者,非外戚之亲,则州牧之将矣。魏人监汉,忌兄弟之属,无藩屏之固,及所以祸魏者,任事之权臣也。晋宋监魏,藩辅必置至亲,乃致兄弟逼疑,自相残灭,究其所以祸二代者,皆握兵之悍帅也。唐人监此,宗室之亲聚于都下,封而不任,卒之乱唐者,方镇之兵也。宋人监此,收诸将之权,宗人遍于天下,眇无事权,若得矣,迹其所以祸宋者,乃漠北之虏耳。嗟乎!天下之变,常出于意料之所不及;天下之势,每重于积习之所不察。故经理天下者,调其大略,取诸利分之多者,可以法矣。多历年所,必有偏重,在识其几兆,预以反之耳;不然,疏虑浅谋,而寡先几预待之见,终不能以寿国家之命。
人之德性聪明和厚者,本非小人之俦。但有欲者必贪贿,背道者必固宠于人;异己者必愧,愧必忌,忌必绝之,不欲与之共事,形迹判然,即成小人之归矣。然终非其本心也,事势之必至者也,可不慎乎哉!“
从祀孔庭者,为其有功于斯道也。七十子不论其功与否,并皆祀之,此开元议礼者之无识也。见于经者,十哲之外犹有议焉,况姓名不著于当时,事迹无闻于方册,而俨然享祀,于义何居?又况公伯僚、叔孙武叔毁仲尼者乎?秉礼者,此当置议可也。七十子之次,历代推以从祀者,又三十余人焉,亦取其羽翼圣经之功故耳。虽然,必其道德不叛于仲尼之门而后可。今观马融附梁冀,代草以诬忠良之死,虽能传经,人则邪类矣。
扬雄贪生保禄,不耻事莽;吴澄为宋贡士,忍心事元,此皆干犯名教,戾夫君臣之义,非圣人之徒也。韩愈刻意文词,戏弄自居,本非有道之士,乃以窃附程朱之列,不相类合。邵子假四时定局,作《先天图》以明《易》,皆非《易》中所有之本旨;排甲子死数,作《经世书》,以明天人之究,殊非天道人事之自然,此实异端,窃附儒者。观二程与之居洛二十余年,未尝与之言学,可知矣。今融、雄与澄并皆除黜,而韩、邵尚存,此足以暗道真,尤不可不置议者也。
扬雄《反骚》云:“溷渔父之餔歌兮,洁沐浴以振衣;弃由聃之所珍兮,跖彭咸之所遗。”此以明哲保身责原也。胶柱而不时措于道,其雄之谓乎!在平世君臣之时,或不得行其志,或被谗贼构陷,先几而退,此义之当也。原之时,何时耶?宗国危贴,义不可去,怀沙虽过,近比干之仁矣。雄不达此,独以保身为哲,而不论其时义之可否,是故贼莽篡窃,君臣颠覆,犹强颜于朝列而不耻,与禽兽失其群主,终死而不俪于他类者,不如矣,岂非臣道之大乱乎?犹曰“明哲煌煌,旁烛无疆”,其所旁烛可知矣。
孟子“金声玉振”,谓击钟以宣其声于始,继而琴瑟、箫笙、埙篪、人歌并举,继而击磬以收其音于终,此以一字之声之始终论之也。一曲之中,字字之始终皆如是也。字各不同,而音亦不同,故曰“集大成”,故曰“始终条理”,盖以编锺、编磬言之也。若曰奏乐之前,先击铺钟以宣其声;乐作之成,后击特磬以收其韵,安有条理可言?况于乐曲眇无相涉乎?又况铺钟、特磬古无是器乎?宋儒不精致思,解书多类此。
古今流通国用者有五,银、钱、布帛、谷、钞是也,然莫不有弊焉,皆小人窃利以败法耳。钞楮易以销烂,不可久行,开创之始,百物耗散,权而行之可也;用银市易小物不便,况和铜作假,农被奸欺;布帛久则日就纰薄,又不可尺寸而裂;谷粟久则伪为湿润,又有负载之难,皆不堪充资,是弃有用于无用矣。惟钱,随多寡俱便于市物,用虽久不易于毁坏,通工易物,惟此为便。但日久法驰,贪利之徒,私自鼓铸,或铅铁伪为,甚至轻薄不成肉好、周郭、文字之制,而但具形象,可以风飘水浮,钱法之弊莫甚于此。夫泉货者,济物通变,人主所以权天下者也,今乃使奸人操其权而坏其制,是窃人主制世之具以自私矣,岂盛世之所宜有乎?严盗铸之法,重伪钱之禁,所不可已者也。然欲止私为于下,必先定规制于上。官不惜铜爱工,轻重适中,额以五铢。钱至五铢,则铜价过本,铸之无利,谁复为之?此官府清本之大法也。更能守其禁制,使铅铁轻薄之钱不行,则人主制世之权孰复能窃之哉?“今之制钱不异五铢,宋之旧钱充满天下,而私铸恶伪日甚,何也?”曰:“利之所在,奸必趍之,官法漫涣,弊乃日滋耳。古谓纠察不精,无所发觉,虽有悬金致赏之名,竟无报获酬与之实,岂非以是乎哉?”
稽古典、谟、诰、训,尧舜禹汤君臣之所施措者,无非致治之实,如“平章百姓”“敬授人时”“慎徽五典”“播时百谷”“六府、三事允治”是已;其君臣之所告诫讲学者,亦无非为治之实,如“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道罔不亡”“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意”是已。晋永嘉之后,谢鲲王澄旷达虚诞之风污被时流,而朝士大夫竞相祖习,以为高致,其于上古君臣致治之实,荡然隳败,一迹不存。当时虽有下壶奏欲黜屏浮伪,以登豪贤,为镇安社稷、维植纪纲之谋,乃为王导庾亮抑沮而止。卒之王敦苏峻桓玄父子相继作逆,使晋室陵夷,羯胡云扰,是谁之过哉?近世好高迂腐之儒,不知国家养贤育才将以辅治,乃倡为讲求良知、体认天理之说,使后生小子澄心白坐,聚首虚谈,终岁嚣嚣于心性之玄幽;求之兴道致治之术、达权应变之机,则暗然而不知。以是学也,用是人也,以之当天下国家之任,卒遇非常变故之来,气无素养,事非素练,心动色变,举措仓皇,其不误人家国之事者几希矣!此于南宋以来儒者泛讲之学又下一等。为社稷计者不及时而止之,待其日长月盛,天下尽迷,则救时经世之儒灭其迹矣。谁主张是?谁纲维是?边镇梗而不能制,四夷强而不能御,盗贼横而不能灭,奸权肆而不敢犯,祸乱纷沓,谁为厉阶?主盟世道者不可不加之虑矣。
今国家大可忧者有二,及今时犹可为,久则人心不易改,事势不易回,用力多而成功难矣。何也?今之所急者,莫急于宗室繁衍而禄粮不足以给,莫急于边备废弛而士卒日以骄悍。二者,其不可为之势已形兆矣。幸纪纲未坏,当事之臣犹得以藉手,若能达于事机,处置适宜,足以服其心而顺其事,则宗室可安,边防可固,人心复古,如反掌耳;不然,日益不为,势积变成,岂不大可忧乎?夫宗室之所仰给者,皆百姓之供需也;百姓之供需,皆其田地之所出也。田税有定,而宗室之生育无已,祖宗时一人者,迄今有千人者矣;今之千人,数年之后,倍千人矣;岂惟千人,将倍数千人矣。今各省田额禄粮,已有十万、二十万、三十万不及宗室支数者矣;若再倍千人,公家将何所处?况数倍千人乎?今宗室蕃育之府,有一岁支二季、三季者矣;有未及年分而先卖票领者矣;有奔走市廛,交易物货者矣;有强暴恃势而抢骗平人财物者矣;有为饥困所迫而忍为盗贼者矣。夫民间税粮有限,宗室所用无穷,欲人人取足,万无是理。既无禄食,则饥困必至。饥困之极,谁不求生?廉耻丧而污伪生,良心灭而奸宄作,将何所不为乎?及今朝廷固执旧法,不为善变之谋,其所食禄粮又非神运鬼输之可得,是坐视宗室之困而致变也,可乎?夫边镇者,内地之藩篱。边镇固则内地安,古今不易之道也。今之各边,自甘肃戕害抚臣之后,有大同五堡军士之变矣,再有马升杨林钩引北虏之变矣,继有辽东绑打巡抚之变矣,蔑视典宪,转相效尤,观其不道之状,即唐藩镇恃强梗化之机也。夫奸之兴,不在于末流势不可为之日,而在于势已形见,上下因循,不以为异之际;国家危乱之祸,不成于尾大不掉,无所措手之时,而成于机事萌动,苟且目前,眇不知远大之图之始。且夫人心之所趋向,事势山之变更。今各边军士骑悍不逞,屡屡如此,司国政者又往往苟且侥幸,暂图一时息灭,而无长虑却顾、万世燕翼之谋。积习之久,量度朝廷处置大率不过如此,不逞之心日益坚固,违抗主将,挟制抚臣,狎侮号令,不征不战,将无所不至。况边镇粮草时常告乏,假此为衅,人心易摇,由之倡乱,势所必有。兴言及此,岂不大可忧乎?嗟乎!斯二者,方今燎眉剥肤之患也,主张国计者乌可不加之虑哉?
有元始之气,则天地之幻化不能离;有明觉之性,则人生之幻识不能离,不得已之道也。佛氏欲遣离幻心,必须灭性;性灭幻离,若复有觉,亦即是幻,况未必觉耶?能离自生之幻矣,能使天地离幻化耶?说经十二部,佛之幻识甚矣,而欲使众生解离,有是乎?
佛氏教人任持自性。持自性者,执自己之本性也。言一切众生皆有本觉,谓本性之灵觉处,虽流转六道、受种种身,而此觉性不曾失灭,故以此为真性、为圆觉。其有生而能解识者,为众生悟入知见皆从觉性生出,故云圆觉生出菩提、涅槃及波罗蜜。菩提,觉也,无法不知之义。涅槃,圆寂也,谓觉性既圆,无法不寂也。波罗,彼岸也;蜜,到也,言到彼岸也。谓离生死此岸,度烦恼中流,到涅槃彼岸,永归寂灭,不生不死也。由此观之,佛氏之大旨尽矣。儒者不达性气一贯之道,无不浸浸然入于其中。朱子谓本然之性超乎形气之外,其实自佛氏本性灵觉而来,谓非依傍异端,得乎?大抵性生于气,离而二之,必不可得。佛氏养修真气,虽离形而不散,故其性亦离形而不灭,以有气即有性耳。佛氏既不达此,儒者遂以性气分而为二,误天下后世之学深矣哉!
帷裳如缁布裳,帷,明衣有前后裳不辟之类是也。此等裳,皆属幅障之。不为辟积者,非帷裳,必为辟积以杀之矣。如朝、祭、丧服,深衣,长衣,皆每幅三狗,自阔而狭,即谓之“杀”。《论语注》未是。
郭璞以鸠斗占吉凶。亦何必鸠?凡物皆可占矣。吉凶,人事之常;斗噪,物性之感,皆实事也。彼此相辏,岂无偶中?中即神矣。予亦往往得之,但不为信。
唐征南诏,四十万人无一人回;宋征安南,三十万人止二万余人回。邀功远夷,残害生灵,谬谋忍心,不达南北风气,可为殷鉴矣。
高崇文在长武城练卒五千,常若寇至;及讨刘辟,卯时宣命,辰时出师,将卒之志素定,械器军资素备故耳。其终赫然成功,非偶然也。今也,寇至而始整兵,兵举而始集饷,何异临渴掘井?《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君臣及时修治之勤、无怠无荒之志,不可不深致计如崇文也。崇文,杜黄裳所举,宰相不可不知人,信夫!
韩昌黎《平淮西碑》归功宪宗及裴中丞,故铺叙诸将四集,此亦事体当如此。使当时再起一段议论,专序李想之功,其文亦自奇,亦足以厌服众人之心而塞其口,惜乎其不然。此文字与事实欠酌量也。说者谓其抑遏掩没,则失昌黎之心矣。
晏婴之于齐,陈氏厚施盗国而不能以谋止,崔氏弑君而不能以义死,犹俯颜居位,栖栖依人,其乡愿之流乎!
“六天”之说,出于《春秋》纬《文曜钩》等书,而郑玄信之。唐《显庆礼》犹著“六天”之说,礼部尚书许敬宗与礼官议黜之;而宋之儒者犹持“六天”以惑后世,有愧于敬宗多矣。
文中子《元经》:“建兴二年正月乙(己)巳,黑雾五日。辛未,日殒于地。又三日相承,自西而东。”《薛收传》曰:“黑雾着人衣如墨,连夜,凡五日而止。曰殒者,日不殒也,有妖物象日之形坠于地尔。三日相承,亦妖气映日,而人昧之有三焉。五年正月庚子,三日并照,虹霓弥天地,皆妖也。天晴即无之。”自今言之,乃日溢光气陨于地,即星陨之类也。三日相承、并照,即日光映之耳。薛氏解经,宋之诸儒依妄附诬,当在下风矣。
晋义熙十一年八月,荧惑不见,八十余日,复出东井。魏太史奏:“荧惑在匏瓜中,忽亡不知何在,于法当入危亡之国。”魏主嗣召名儒数人,与太史议荧惑所诣。崔浩曰:“《春秋传》神降于莘,以其至之日推知其物。今荧惑之亡,在庚午、辛未二日之间,庚午主秦,辛为西夷,荧惑其入秦乎!”后八十余日,果出东井,留守钩已,禳之乃去。夫五星行度有定算,不应忽亡不知所在,皆星史之失职也。浩长于乾象,诡言以神其术耳。
周景王时,大夫宾起见雄鸡自断其尾。刘向以为知妖,王子朝宾起之祸。夫子朝,景王之爱子也。王与宾起因田于北山,以田猎之众杀适子之党而立之。以庶杀适,以天道律之,自有可死之理,而何待雄鸡断尾兆之耶?向谓鸡妖之应,则诬。
“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此盖管仲相桓公为政时,伯氏有罪而夺其邑,用法之当,有以深服伯氏之心,故贫贱终身而不怨也;非所谓夺以与仲也。若仲有之,虽公亦怨矣。
“礼为旧君有服”者,义之不可已也。乐毅奔赵,赵王与之谋伐燕,毅瞿然曰:“臣燕故臣也。昔之事燕,犹今之事王也。异日以罪而适他国,不敢谋王之奴隶,况其子孙乎?毅敢辞。”君子曰:毅义而有礼,可以师后臣矣。
《王制》曰:“古者以周尺八尺为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为步。”说者谓《王制》乃文帝命博士诸生所作,其所谓古者,自周以前之谓也;所谓今者,汉儒自谓当时也。此论见周尺短而汉尺长,周步阔而汉步狭也。按许氏《说文》曰:“咫,八寸,周尺也。”言周人所制之尺,比汉人之尺,止有八寸耳。盖其尺所制亦是十寸,但比今尺短二寸也。何以言之?古者以周尺八尺为步,在今尺则八八六十四寸,是得汉尺六尺四寸也。今以周尺六尺四寸为步,在汉尺则六八四尺八寸,又四八三寸二分,是得今尺五尺一寸二分也。周尺八尺,得今尺六尺四寸,犹有二尺,得二八一尺六寸。以前六尺四寸,并后一尺六寸,通计之,其数得八尺。以一丈得八尺,则一尺得八寸矣。诸儒谓周尺六寸四分者,是不深考明辩,止据《王制》六尺四寸为步之说误之也。
汉诸侯夺国,子孙诏复其家,亦有官号,如阳陵公乘、长陵士伍、长陵不更、长安官首、临沂公士,云阳上造、肥如大夫、茂陵公大夫、高宛簪袅、郦阳秉铎、梁都官大夫、安陵五大夫等类。今观之,如公乘、公大夫、公士、上造、大夫、官首、官大夫、五大夫、簪袅、不更、秉铎、士伍,皆官爵之名也。其长安、阳陵、平陵、茂陵、长陵,皆内所属;其云阳、高宛、郦阳、肥如、梁都、临沂皆在外属,盖就其便受职尔。诏复其家者,盖世世无所与其徭税,奉其公家之役也。诸侯以罪夺国,而犹待其子孙如此。有爵则不失其官,无役则不比于民,亦可谓报功之仁矣。
裴頒茂才远识,岂不明哲?身为外戚之属,每有除拜,未尝不殷勤固让。然而终不能免者,以恋滞中立,不能一决于退故耳。故忧时者贵果于几。
上古惟有九韵:东、冬,一也;江、阳,二也;支、微、齐、鱼、灰、佳,三也;真、文、侵,四也;寒、先、元、删、覃、盐、咸,五也;郊、萧、豪,六也;歌、麻,七也;庚、青、蒸,八也;尤,九也。其间庚叶阳、东叶阳之类亦甚多,可见古人取韵甚宽。自沈约《四声韵》出,唐人科举,用以校士,而声韵遂拘。后之学者,不深致考,以为至当,守之不疑,殊可鄙叹!夫韵古莫如《诗》,韵正亦莫如《诗》。今考之《商颂·玄鸟篇》:“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是支、微、齐同韵矣。《商颂·殷武篇》:“赫赫厥声,濯濯厥灵,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小雅·斯干篇》:“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吵吵其冥,君子攸宁”,是清、青同韵矣。《商颂·殷武篇》:“陟彼景山,松柏丸丸,是断是迁,方斫是虔,松桷有梃,旅楹有闲,寝成孔安”;《大雅·皇矣篇》:“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寒、删、元、先同韵矣。《大雅·公刘篇》:“维玉及瑶,鞞棒容刀”;《板篇》:“我虽异事,及尔同僚,我即尔谋,听我嚣嚣,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小雅·鸿雁篇》:“鸿雁于飞,鸣鸣嗷嗷,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是萧、郊、豪同韵矣。《大雅·灵台篇》:“于论鼓钟,于乐辟雍,鼍鼓逢逢,蒙瞍奏公”,是东、冬同韵矣。似此者,不可枚举。学者乃是沈约而弃古诗,乃曰冬、东反切自是不同。夫反切在人为之耳,以东之反切加于冬,又何不可?若以中原之音,则冬、东安有参差?以江左之音,冬、东安得无异?今以江左冬、农二音呼之,绝不成音,即有声无字之类可也,而强加反切以傅会之,亦何背谬之甚如此!
呆老禅师与张天觉论元祐人材,因问温公如何,张曰:“大贤也。”呆曰:“然则相公在台谏时如何论他?”张曰:“公便不会。只是后生时死急要官做,故如此。”嗟乎!台谏之职,将以论不贤也。知其贤而反论之,是何为心哉?其天理人道灭也甚矣!官禄安得晏然而享乎?
冬雪六出,春雪五出,言自小说家。予每遇春雪,以袖承花观之,并皆六出,不知此说何所凭据。《小雅》:“螟蛉有子,果赢负之”《诗笺》云:“土蜂负桑虫入木孔中,七日而化为其子。”予田居时,年年取土蜂之窠验之,每作完一窠,先生一子在底,如蜂蜜一点,却将桑上青虫及草上花知蛛衔入窠内填满。数日后其子即成形而生,即以次食前所蓄青虫知蛛,食尽则成一蛹,数日即蜕而为蜂,啮孔而出。累年观之,无不皆然。杨子曰:“螟蠕之子殪,而逢果赢,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亦以螟蠕化果贏也。所谓类我、类我,乃始而衔泥作窠之声,亦非衔青虫之时,安得谓之祝?始知古人未尝观物,踵讹立论者多矣。“无稽之言勿信”,其此类乎!
经星东方七宿曰苍龙,其象如龙,有角有亢,有心有尾,皆取象龙身。六月火盛之时,正当南方,故氏、房、心三宿谓之大火,又谓之鹑火。若曰人心属火,故名火为心,然氏、房亦火矣,岂独心哉?是不达心星原始立名之义。或曰王灵官即心星,尤为下附鄙术矣。
或曰木人见漆则瘍。世之木人多矣而瘍者间有之,不木而瘍者亦有之;父木而子不木,其瘍则同,何耶?又曰猫见寅人,则衔其儿而徙其窠。且人同类而处,非一家人,不知其谁寅虎;顾猫焉得而知之?使一家三两皆为寅属,其猫不养子耶?寅人见之徙其子,非寅人见之亦徙,此又何耶?子鼠、丑牛,假相配合,本由俗论,何足构心?
雷,说者曰阴遏乎阳,不得出而暴裂者,此近理也。求其声之彷佛,迅而急者似矣;其缓漫而大,殷殷呼呼,引长而不绝者,皆不似焉。若曰阴阳搏击之声,此尤无谓。阴阳气也,安得搏击成声如此?余尝疑其为物之所为,乘云雨之时而出,或构而交,或争而斗,但非人间可得而见者。
近岁华阴、舞阳二县,麟生于野,厥声雷鸣,厥口吐火,火即电也,物诚有然者矣。今以雷之声度之,迅者如激怒之声,大者如狠斗之声,小而引长,呼呼不绝者,平息之声也。古谓神龙能大能小,既雨则返其精灵于下土而藏之,人亦不得而知之。或者乃龙之类所为乎?惜不知龙能声雷口火如彼麟否也。或别是一物乎?
郑大水,龙斗于消渊,国人请为崇焉,子产弗许曰:“我斗,龙不我规也;龙斗,我独何觌?禳之,则彼其室也。吾无求于龙,龙亦无求于我。”乃止。神灶言于子产曰:“宋、卫陈、郑将同日火,若我用瓘晕玉瓒,郑必不火。”子产弗与。次年夏五月,宋、卫、陈、蔡(郑)皆火。神灶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郑人请用之,子产不可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遂不与,亦不复火。明于人之道者,不惑于非类,子产其有之。
《礼》曰:“食枣、桃、李,弗致于核。瓜祭上环,食中,弃所操。”《论语》曰:“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二“瓜祭”一义,谓食瓜时,以瓜祭也。“祭上环”,祭其首也;“弃所操”,手执处也,所食者在中也。《论语》当以“瓜”字断为上句,“祭必齐如也”为下句。
伊耆氏始为蜡祭。蜡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共神八类:一曰先啬,先啬者,始辩百谷之种者。二曰司啬,因先啬之种而启稿事者,《经》曰“主先啬而祭司啬”是也。三曰百种,百谷之种也,《经》曰“祭百种以报啬”是也。四曰先农,古之教民农事者。五曰邮、表、畷,邮、邮亭,表、田畔,畷、田畔可止处,皆田官督劝农事之地,《经》曰“飨农及邮、表、畷”是也。六曰猫、虎,田鼠、田豕皆能害稼,猫、虎能食而除之,《经》曰“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是也。七曰坊,坊所以障水。八曰水庸,庸、沟也,所以受水,亦以泄水。二者皆农事之备,《经》曰“祭坊与水庸”是也。《礼注》以昆虫为一而落百种,不知经之昆虫乃祝词耳。以昆虫居一,则亦当以草木为一也,可乎?
《周礼》荒政十二,除盗在末,凶年乏食,多为饥寒所迫耳,故利民、裕民先之。散利,贷种与食也;薄征,轻赋税也;缓刑,宽刑罚也;弛力,息繇役也;舍禁,山泽无禁也;去讥,关市不讥察也;眚礼,杀吉礼也;杀哀,节凶礼也;蕃乐,彻乐弛县也;多昏,杀礼而多嫁娶也;索鬼神,为凶年祈祷也;除盗贼,安良民也。盖年谷不登,苟不先加赈恤之政,安责其不变而为盗?利之而后除之,若曰可以生矣,不竣(悛)而后杀之也。
夏至北斗与日相近,故终夜常明。夏至日近北极,子时望北天,如天之将晓。此可以明《周髀》盖天之术。
《四术周髀宗序》曰:“汉成帝时,学者问盖天,扬雄曰:‘‘盖哉,未几也。’问混天,曰:‘洛下闳为之,鲜于妄人度之,耿中丞相之,几乎莫之息矣。’此言盖差而混密也。盖器测影而造,用之日久,不同于祖,故云‘未几也’。浑器量天而作,乾坤大象隐见难辩,故曰‘几乎’。是时太史令尹咸穷研晷盖,易古周法,雄乃见之,以为难也。自昔周公定影王城,至汉朝,盖器一改焉。浑天覆观,以《云(灵)宪》为文;盖天仰观,以《周髀》为法。覆仰虽殊,大归是一。古之人制者,所表天效玄象。芳以浑算精微,术几万首,故约本为之省要,凡述二篇,合六法,名《四术周髀宗》。”惜乎今不见其书也!
《春秋》之义,母以子贵,故成风称夫人;先君之庙不得配食,故考仲子之宫。尊其称号,则罔极之情申;别考其宫,则严祢之义重,自天子达于士可也。
谢灵运,朝廷唯以文义处之,不以应实相许。故曰“长卿辞赋,终于文园;灵运文才,不以应实”,亦用人之当然也。
鹤山云:“禹顺五行之性治水,先从北方用功,次东,次南,次西,乃终于雍。”此大不然。禹治江、淮、河、汉,皆自西而东,先疏其上源而后及其下流也。如导河自积石,至于龙门,至华阴,东下砥柱,及孟津、洛汭,至于大邳,北过至于大陆,播为九河,入于海。导漾自嶓蒙,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过三滥,至于大别,南入于江。汶山导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澧,过九江,至于东陵,东为中江,入于海。导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入于海。皆自西而东,顺其就下之势。凡此非有所谓顺其五行之性,自北而东,而南,而西也。以泗渎次第言之,则又先河、次汉、次江,皆自北而南;导济、导淮,亦自北而南;导渭、导汗,自西而东,亦与所谓五行之性不合。盖缘《洪范》首论五行,故纬儒附会于禹治水耳。不知禹平水土,而后五行之利得以足用于民,乃《洪范》之大义。鹤山大儒,而亦信此附会之说,殊不可晓。
《雅言》云:“鱼阴类,从阳而上,二阳时伏在水底,三阳而鱼上负冰,四阳、五阳则浮在水面。”愚谓此物理之必然者。冬月水上冷而下暖,故鱼潜于水底。正月以往,日渐近北,水面渐暖,故鱼陟水上,冰未解而鱼已上,如负冰然;谓之陟者,始升也。至三月愈暖,鱼则出游而浮于水面矣。岂独鱼为然,万物皆然也。蛰鸟、蛰兽,冬藏而春见,蚯蚓冬结而春鸣,鸿雁秋南而春北。惟人也亦然,冬则塞向瑾户,深藏以避其寒;春则露处野游,毕出以趁其暖。由是观之,皆性之不得已而然者。曰阴类随阳而上,近于小儒牵合之论,非大观造化之见矣。
古之宗法,死者皆以代附于宗子之庙。惟宗子得以主其祭,支子皆不得祭。虽为大夫,亦以上牲祭于宗子之家。盖重嫡一宗,其法之严如此。
“然则支子出仕于外,不得与祭于家,将即废祭享乎?”曰:“不可也。以义而起祭之礼也。”“然则主不得奉之以行,如朱文公用牌子,不判其前后,不为陷中,匮之以行,可乎?”曰:“牌子则有定,如二主矣。干于宗法,非礼也。不如以楮如主书之,祭已而焚之可也。”
程子居洛,里人素慕之。其动也,无漫游;其貌也,可一见而知。董五经有闻矣,故曰“先生之来,消息甚大”,谓静而前知,近禅氏之觉矣,其然乎?
卫叔武立,致返卫侯,卫侯乃终杀之,无害于义乎?曰:甚哉!叔武之无见也。名分之际,间不容发。礼别嫌疑,君臣尤甚。若他人立,恐卫侯之不得返也,故己立之,其意善矣,势则涉于嫌矣。己既已立之,即君也,人乌知立之人致卫侯之返之也?惜乎心迹不如宋目夷之能明也,故篡之想易行也,卫侯之听易入也。君子曰:叔武之忠也,忠而愚。
纬书多以三字为名,如《考灵曜》《尚书》、《元命苞》《春秋》、《援神契》《孝经》、《含元(文)嘉》《礼》、《乾凿度》、《易》、《佐助期》《春秋》、《坤灵图》《易》、《运斗枢》《春秋》、《通卦验》《易》、《文耀钩》《春秋》、《感积(精)符》《春秋》、《含神雾》《诗》,皆异端邪术之流,假托圣经,以售邪诬之说,其罪可诛也。其书今虽不存,而类书引用尚多,终惑后学。
《礼》云:“大夫祭五祀,岁遍。”训者以户、灶、中溜、门、井为五。按《月令》云:“孟春祀户,祭先脾;孟夏祀灶,祭先肺;季夏祀中溜,祭先心;孟秋祀门,祭(先)肝;孟冬祀行,祭先肾。”言行不及井,《祭法》五祀亦言国行而无井,惟《白虎通》有井,故汉、魏、晋以来,五祀皆以井居一,至今为然。学者以《祭法·月令》为古典可据,而疑井非。以今观之,先王之所以兴祀者,凡以报其功德而已。门、户资以出入,中溜资以居处,灶、井资以养生。是井较之行,于人尤切,似宜常祀。行于出行时举之,义各当矣。《生民篇》有“取燕以拨”之文,似尤有说。
周公诛管蔡,季友鸩公子牙,而圣人不以杀兄累之,缘社稷君臣之义,不得私其亲也。
卜式牧羊肥息,武帝善之,式曰:“非独羊,治民亦犹是。以时起居,恶者辄去之,勿令败群。”嗟乎!岂独民哉?君子任人于国,众贤治之而不足,一不肖坏之而有余,岂独民哉?
田蚡宠盛,窦婴之客尽转而事蚡,惟灌夫独不去。霍去病贵甚,而卫青之客去而事霍,独任安不肯去。义哉!豪矣乎!
汉之神君,其形不可见,但闻其言,言与人音等;居室帏帐中,因巫为主人关通饮食所欲;时去,则若风肃然;其言也,世俗所知,亦无余味者,即今之灵哥也。盖深山大泽,罔两、狐、猿之属,物之精怪,来游人间者也。世恒有之,非神鬼也。荀氏谓神君之类,以为鬼神仿佛在于人间,言语音声,为精神之异,盖不达其实矣。
梁武帝时犹有汲冢玉律,宋苍梧王时已钻为横吹,此足以见律管无孔,止一声尔。
蔡邕铜仑,其上以银错识之曰:“黄钟之管,长九寸,空围九分,容柜黍千有二百。”按仑,量名也,法黄钟之管,空径三黍,长九十黍,稠累而计之,得一千二百黍。盖律长仑短,律狭仑阔,只取容千二百黍耳。
律管空中,皆径三围九,但长短有差,其声自不同尔。孟康各有径围分寸之殊,谬矣。
周濂溪之子曰环溪元翁者,与苏黄诸公学佛谈禅,尽坏其家学。欧文忠之子柴,与僧讲法,失其父风。苏东坡之子过,父事梁师成,变乃翁之节。韩棱不谄权贵,其孙演则党附梁冀。人之不肖,亦不系于世类如此。
巧者不过习者之门,言习熟自能巧也。故精义入神,效于熟与纯。
《论衡》曰:“才能之士,随世驱驰;节操之人,守隘进窜。驱驰日以巧,迸窜日以拙,非才智不及,狎习异也。”由是言之,艰难险阻备尝其味,民情物理谙练无遗者,其能经世之士乎!岩居野处,未达于时势,不闲于治机者,宜乎芒然无所下手矣。
古者“登高能赋,山川能祭(说),师旅能誓,丧死(纪)能诔,作器能铭,则可以为大夫”,言其因物骋辞,性灵无拥(壅)者也。此特指其文词一艺言之,要诸大夫之实,在先德行、政事耳。
温峤为刘琨左长史,见琨忠节;后峤削平苏峻,功在社稷,亦昆有以启之。可见人不可不与贤者相处。
地理风水之术,三代以上原无是论,观《周礼》族葬皆于北郭之外,可知矣。后世如唐吕才,宋程子、司马公、张南轩皆以为谬而不信,独朱子酷以为然。《葬书》曰“乘生气也”,儒者皆以为有理。且夫死者气已散为清风,体已化为枯腐,于生者何所相涉?而谓其福荫于子孙,岂非荒忽缪悠无著之言乎?况若子若孙,有富有贫,有贵有贱,或寿或夭,或善或恶,各各不同;若曰善地,子孙皆被其荫可也,而何不同若是?岂非人各自性自立乎?若以为风水能致人福禄,则世间人事皆可以弃置不为;农者不论天时耕耨,商者不论贵贱美恶,工者不论习熟工巧,士者不论讲学摘词,一惟听于风水,以俟其自至可也;然而能之乎?且世之术士又以子平星数范围《皇极》,论人贵贱、寿夭,是人之生一也,而所摄以为生若是其多,俗人小儒既信乎此,又信乎彼,张张贸贸,渺无定向,不过贪慕富贵之心使之然耳。惟风水之害,使人盗葬强瘗,斗争诉讼,死亡罪戾,无处无之,岂非遗祸于世乎?崇信以为人望,文公大儒,不得辞其责矣。
儒者曰:天地间万形皆有敝,惟理独不朽,此殆类痴言也。理无形质,安得而朽?以其情实论之,揖让之后为放伐,放伐之后为篡夺;井田坏而阡陌成,封建罢而郡县设。行于前者不能行于后,宜于古者不能宜于今,理因时致宜,逝者皆刍狗矣,不亦朽敝乎哉?
邵子云:“天依乎地,地附乎天,天地自相依附。”愚谓地附乎天则可,天依乎地则不可。何也?天乘气机,自能运,自能立,非藉乎地者;况地在天内,势不能为天之系属乎?释家谓风轮能持水轮,水轮能持大地,此论甚真,胜于邵子矣;但言风轮而不及天,为未尽耳。今以理揆,天行健疾,有刚风生焉,故能承水不泄;地有洞虚之气,水不能入,故浮而不沉,观瓶盎倒浮水上可知也。天之转动,气机为之也。虚空即气,气即机,故曰天运以气,地浮以虚。
人心中不著一物,则虚明,则静定;有物,则逐于物而心扰矣。《大学》所谓人有所忿健、恐惧、好乐、忧患则不得其正是也。释氏之虚静亦是盗得此意思,但吾儒虚静其心,为应事作主,非释氏专为己身而然。程子曰:“无内外,无将迎,动亦定,静亦定,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岂禅伯虚静而不欲交物者乎?
太祖平定天下之后,以北平建都可以控制胡虏,以问庭臣,此圣人高出万世之见也。而翰林修撰鲍频对曰:“胡主起自沙漠,立国在燕,今百年,地气天运已尽,不可因也。”岂非风水之说乎?今都燕百五十年,天下太平如一日,则地气天运已尽之说,敢为欺罔,可以诛矣。
或曰:“危乱之来,在正人心。”王子曰:“危乱乃积势而然。治不遽治,乱不遽乱,渐致之也。斯时也,人心为积势夺者多矣。曹氏之于汉,司马氏之于魏,可睹矣。苟会于乱,虽孔、孟其如之何?故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夫危乱有几,预见而能返之,使人心固结而不变,此善致治者也。势已抵于危乱,非素负节义、才足拨乱者不能返。及变而始正人心,儒之迂者乎!
世儒曰“静而寂然,惟是一理,感而遂通,乃散为万事”,误矣。寂然不动之时,万理皆会于心,此谓之一心则可,谓之一理则不可;一理安可以应万事?盖万事有万事之理,静皆具于一心,动而有感,乃随事顺理而应,故曰“左右逢原”者此也。感之不同、应之不同,可推矣。
世儒论复性。夫圣人纯粹灵明,性之原本未尝污坏,何复之有?下愚驳浊昏暗,本初之性原未虚灵,何所归复?要诸取论中人之性差近之耳。统以复性为学问之术,滞矣而不通于众也。
《中庸》“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言君子平时有存养慎独之功,故未发而能中尔,非通论众人皆如是也。世儒乃谓人人未发皆能中焉,非矣。夫心性之于应事,如形之影、声之响,有诸此必见于彼矣。众人未发而能中,宜皆发而中节矣;何世之人喜非所喜,怒非所怒,哀忘其哀,乐淫其乐,发不中节者常千百乎?时有一二中节者,非天之赋性中和,必素达养性之学者;不然,既中矣,何呼吸出入之顷而内外心迹辄尔顿异、不相关涉如此乎?圣人又何切切教人致中和乎?由是观之,乃强于立言矣。强言无实谓之妄。妄言害道,且以惑世,贤者病之矣。
“《泰》之九二‘朋亡’,《咸》之九三‘朋从尔思’。圣人欲其亡而不欲其思,何也?”王子曰:“朋,所亲也,弃疏远而昵比亲近,则非广大之度。心有所感,惟朋从是思,则非至公之道,失人心,乖治几,莫大于此。道未光大,不足以尽其致思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