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支叹
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
颠阬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支龙眼来。
飞车跨山鹘横海,风枝露叶如新采。
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
永元荔支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
至今欲食林甫肉,无人举觞酹伯游。
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
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
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
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
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
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
注释
“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hòu)兵火催。”句:汉永元中交州进荔支龙眼,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驰死亡,罹猛兽毒虫之害者无数。置,驿站;堠,古代瞭望敌情的土堡。
枕藉:纵横交错地躺在一起。
鹘(hú):鸷鸟名,即隼(sǔn)。
破颜:露出笑容。
永元:东汉和帝年号。
交州:交州,古地名。东汉时期,交州包括今越南北部和中部、中国广西和广东。东汉时治所在番禺(今中国广州)。
岁贡:古代诸侯或属国每年向朝廷进献礼品。
涪(fú):水名,在中国四川省中部,注入嘉陵江。
天宝岁贡取之涪:唐天宝中,盖取涪州荔支,自子午谷路进入。《新唐书·卷七十六·杨贵妃传》:“玄宗贵妃杨氏。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至京师”。
举觞:举杯饮酒。
酹(lèi):把酒浇在地上;表示祭奠。
伯游:唐羌,字伯游,辟公府,补临武长,上书言状,和帝罢之。《后汉书·卷四·孝和孝殇帝纪·和帝纪》:“旧南海献龙眼、荔支,十里一置(驿站),五里一堠(瞭望堡),奔腾阻险,死者继路。时临武长(官)汝南(籍)唐羌,县接南海,乃上书陈状,帝下诏曰:‘远国珍羞,本以荐奉宗庙。苟有伤害,岂爱民之本。其勑太官,勿复受献。’由是遂省焉。”
赤子:人民。
尤物:珍贵的物品,指荔枝。
疮痏(chuāngwěi):祸害。
上瑞:最大的吉兆。
粟粒芽:武夷茶的上品。
前丁后蔡:指宋朝丁谓先任福建漕使,随后蔡襄继任此职,督造贡茶。为了博得皇上的欢心,争相斗品武夷茶,斗出最上等的茶叶,作为贡茶,献给皇上。
斗品:茶叶之精品。宋徽宗《大观茶论·采择》:“凡芽如雀舌谷粒者为斗品,一枪一旗为拣芽,一枪二旗为次之,馀斯为下。”
“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句:大小龙茶始于丁晋公,而成于蔡君谟。欧阳永叔闻君谟进小龙团,惊叹曰:君谟士人也,何至作此事!今年闽中监司乞进斗茶,许之。
致养口体:这里指满足口和腹的欲望。致养,原意是得到养育。
洛阳相君:指钱惟演,他曾任西京留守。他的父亲吴越王钱俶叙归降宋朝,宋太宗称之为“以忠孝而保社稷”,所以苏轼说钱惟演是“忠孝家”。
姚黄花:是牡丹的名贵品种。洛下贡花自钱惟演始。
译文
赏析
“永元”起八句是第二段,转入议论感慨。诗人以无比愤慨的心情,批判统治者的荒淫无耻,诛伐李林甫之类,媚上取宠,百姓恨之入骨,愿生吃其肉;感叹朝廷中少了像唐羌那样敢于直谏的名臣。于是,他想到,宁愿上天不要生出这类可口的珍品,使得百姓不堪负担,只要风调雨顺,人们能吃饱穿暖就行了。这段布局很巧,“永元”句总结第一段前四句汉贡荔枝事,“天宝”句总结后四句唐贡荔枝事,“至今”句就唐事发议论,“无人”句就汉事发议论,互为交叉,错合参差,然后用“我愿”四句作总束,承前启后。
“君不见”起八句是第三段,写近时事。由古时的奸臣,诗人想到了近时的奸臣;由古时戕害百姓的荔枝,诗人想到了近时戕害百姓的各种贡品。诗便进一步引申上述的感叹,举现实来证明,先说了武夷茶,又说了洛阳牡丹花。这段对统治者的鞭挞与第一、二段意旨相同,但由于说的是眼前事,所以批判得很有分寸。诗指责奸臣而不指责皇帝,是诗家为尊者讳的传统。就像杜甫《北征》“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写安史之乱而为玄宗开释;李白《巴陵送贾舍人》“圣主恩深汉文帝,怜君不遣到长沙”,写才士被贬,反说皇帝大度。苏轼在这里用的也是这种“春秋笔法”,很显然,他不仅反对佞臣媚上,对皇帝接受佞臣的进贡,开上行下效之风,使百姓蒙受苦难,他也是十分不满的。这一段,如奇军突起,忽然完全撇开诗所吟咏的荔枝,杂取眼前事,随手挥洒,开拓广泛,且写得波折分明,令人应接不暇。而诗人胸中郁勃之气,一泻而出,出没开阖,极似杜诗。
全诗有叙有议,不为题囿,带有诗史的性质,因此清方东树等的赞誉。
宋·黄彻《巩溪诗话·卷五》:补世之语,不能易也。
清·纪昀《苏文忠公诗集释粹·卷十五》:波澜壮阔,不嫌其露骨。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章法变化,笔势腾挪,波澜壮阔,真太史公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