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方

书序：成王归自奄［1］，在宗周［2］，诰庶邦［3］，作《多方》［4］。 【注释】 ［1］奄：商代诸侯国，周初参与三监之乱，被周公所灭，都城在今山东曲阜。后来周成王封周公于奄国故地，是为鲁国。 ［2］宗周：镐京，在今陕西西安北。 ［3］庶邦：诸侯。 ［4］方：方国，即诸侯国。 书序：成王从奄返回，在宗周，向天下诸侯发布文诰，史官于是作《多方》。 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至于宗周。 周公曰：“王若曰［1］：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侯尹民［2］。我惟大降尔命［3］，尔罔不知。洪惟图天之命［4］，弗永寅念于祀［5］，惟帝降格于夏［6］。有夏诞厥逸［7］，不肯慼言于民［8］，乃大淫昏［9］，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10］，乃尔攸闻。厥图帝之命［11］，不克开于民之丽［12］，乃大降罚［13］，崇乱有夏［14］。因甲于内乱［15］，不克灵承于旅［16］，罔丕惟进之恭［17］，洪舒于民［18］。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钦［19］，劓割夏邑［20］，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21］，刑殄有夏［22］。惟天不畀纯［23］，乃惟以尔多方之乂民不克永于多享［24］；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25］，乃胥惟虐于民［26］，至于百为，大不克开［27］。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28］，代夏作民主。慎厥丽［29］，乃劝［30］；厥民刑，用劝；以至于帝乙［31］，罔不明德慎罚，亦克用劝；要囚殄戮多罪［32］，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今至于尔辟［33］，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34］，呜呼！” 【注释】 ［1］王若曰：成王这样说，这里指周公代替成王的训话。若，如此、这样。 ［2］四国：指管、蔡、商、奄四国。惟：与，和。尹民：治民，指治民的官员。 ［3］降：下，下达。命：教、令。 ［4］洪惟：用在句子开头的词。图天之命：就是说夸大天命。图，大。 ［5］寅：敬。念：长思。 ［6］惟：是。格：严厉的教令。 ［7］诞：大。 ［8］慼言：安慰。慼，忧虑。 ［9］淫昏：淫乐、昏乱。 ［10］克：能。终日：一整天。劝：勉。迪：教导，引导。 ［11］图帝之命：重视上天的命令。 ［12］开：明，明白。民之丽：老百姓归附的道理。丽，依附、归附。 ［13］大降罚：大事杀戮。 ［14］崇：充。 ［15］甲：通“狎”，习。内乱：指夏桀信任妺喜。内，内宫。 ［16］灵：善。承：顺从，依从。旅：众人。 ［17］丕：同“不”。惟：只。进：财货。恭：通“供”。 ［18］舒：苦，这里指毒害。 ［19］叨：贪婪，贪。懫：忿戾、暴戾。钦：通“廞”，兴。 ［20］劓割：残害、伤害。劓，古代五刑之一，割鼻子。 ［21］显休：光明而美好。 ［22］刑殄：诛绝，诛灭。殄，灭绝。 ［23］畀纯：指多方的邦君和夏国的官员。畀，与。纯，通“屯”，众，多。 ［24］乂民：指邦君。享：劝导，劝说。 ［25］恭：通“供”，供职。保享：保护、劝导。 ［26］惟虐：为虐。 ［27］开：开展。 ［28］多方：多邦，诸侯。方，就是国的意思。简：选，选择。 ［29］丽：施行，执行，指施行教令。 ［30］劝：勉励，鼓励。 ［31］帝乙：纣王的父亲。 ［32］要囚：囚禁。 ［33］尔辟：你们的君主，指的是纣王。辟，君主。 ［34］以：和。 【译文】 五月丁亥这天，王从奄国回来，到了首都镐京。 周公说：“成王这样说：遵行大道啊！告诉你们四国、各地诸侯以及治理百姓的官员们。我要专门给你们下达命令，你们不可以昏昏沉沉像没有听到一样。夏桀夸大天命，看那夏代违背了上天的命令，没有经常地恭敬祭祀，因此上天对于夏降下了严格的教令。但夏桀却放纵享乐，不肯安慰百姓，而是越发淫逸昏乱，不能整天努力遵循上天的教导，这些是你们都知道的。他夸大上天的命令，不懂得使百姓归顺的道理，于是上天大事杀戮，夏国充满了混乱。这是因为夏桀宠信妹喜，没有很好地顺从百姓，无不是要百姓进献财货，使百姓深受其苦。也因为夏的百姓贪婪、暴戾，且日益严重，也对国家造成巨大的伤害。上天便寻求好的君主，于是大肆降下光明而美好的命数给成汤，成汤于是灭掉夏国。上天没有将大命降给多方的邦君和夏国的官员，这是因为你们这些四方邦君没有经常劝导；因为夏国官员不懂得保护百姓、为百姓做事，却只知残暴地对待百姓，甚至于无恶不作，各种作为都不能开展。成汤因为被四方诸侯拥戴，代替夏桀被选为臣民的君主。他谨慎施展教令，勉励百姓；惩罚有罪的人，也是勉励百姓；从成汤到帝乙，无不努力阐明德教，谨慎地使用刑罚，也都是用来勉励百姓的；囚禁罪犯，处死犯了大罪的人，也是为了勉励百姓；释放那些无罪的人，也是为了勉励百姓。现在到了你们的国君，不能与你们一起享受上天的大命，真是可悲啊！” 【原文】 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1］，非天庸释有殷。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2］，图天之命屑有辞［3］。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4］，天降时丧，有邦间之［5］。乃惟尔商后王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6］，天惟降时丧。惟圣罔念作狂［7］，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须暇之子孙［8］，诞作民主［9］，罔可念听。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10］，开厥顾天［11］。惟尔多方罔堪顾之。惟我周王灵承于旅［12］，克堪用德，惟典神天［13］。天惟式教我用休［14］，简畀殷命［15］，尹尔多方。 【注释】 ［1］庸释：舍弃，废弃。 ［2］尔辟：你们的君主。以：和。多方：指夏、殷各国的诸侯。淫：过度放肆。 ［3］图：图谋。屑：轻率。有：又。 ［4］集：停止。 ［5］间：代替，取代。 ［6］蠲：明，显示。烝：美好。 ［7］圣：贤明的人。作狂：狂妄无知的人。 ［8］须：等待。暇：宽容。 ［9］诞：延，延续，延长。 ［10］大动以威：上天降下灾难来显示其威严。 ［11］开：启示，开导。 ［12］灵：善。承：顺从，秉承。旅：众人。 ［13］典：善。 ［14］式：使用，利用。教我用休：以美好的命数指导我。 ［15］简：明，表明。畀：给予，赐予。殷命：大命。 【译文】 王说：“告诉你们四方诸侯，并不是上天舍弃了夏，也不是上天舍弃了殷。而是因为你们的君主和各国的诸侯过度放肆，图谋上天的大命而又有轻率的说辞。由于夏桀考虑政事，没有考虑百姓，上天便降下这样的大祸，并让成汤代替了夏桀。也因为你们商的后王贪图享乐，政治黑暗闭塞，所以上天降下这样的亡国大祸。贤明的人如果不思考也会变成狂妄无知的人，狂妄无知的人如果思考也能变成贤明的人。上天等了五年的时候想宽恕商的子孙，让他继续成为国君，但是他不顾念、听从上天的教诲。上天也这样要求你们四方诸侯，降下灾难来显示威严，启发你们顾及天威。但你们四方诸侯却没有考虑和顾及上天的命令。只有我们周王善于秉承众人的旨意，能够广布仁德，善待神、天。上天用美好的命数指导我，表明给予我们的伟大使命，让我们来治理你们四方诸侯。 【原文】 “今我曷敢多诰［1］，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2］。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3］？尔曷不夹介［4］，乂我周王享天之命［5］？今尔尚宅尔宅［6］，天畋尔田［7］，尔曷不惠王熙天之命［8］？尔乃迪屡不静［9］，尔心未爱［10］。尔乃不大宅天命［11］，尔乃屑播天命［12］，尔乃自作不典［13］，图忱于正［14］。我惟时其教告之，我惟时其战要囚之［15］，至于再、至于三［16］。乃有不用我降尔命，我乃其大罚殛之［17］！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宁，乃惟尔自速辜［18］！” 【注释】 ［1］曷敢：何敢，怎么敢。诰，上对下告诫的话。 ［2］惟：只是。 ［3］忱裕：告导，劝导，劝诫。 ［4］夹：大。 ［5］乂：通“艾”，辅助，辅佐。 ［6］尚：还。宅尔宅：居住在你们的地方。前一“宅”，用作动词，居住。 ［7］畋：整治田地，治理田地。 ［8］惠：顺从，依从。熙：广大。 ［9］乃：竟然。迪：教导，劝说。屡：屡次，多次。 ［10］爱：顺，遵从。 ［11］宅：度，考虑，思考。 ［12］屑：通“悉”，皆，全，尽。播：弃，丢弃，抛弃。 ［13］不典：不法。 ［14］图：图谋。忱：攻击。正：正长，指君主。 ［15］要囚：幽囚。 ［16］至于再、至于三：一而再，再而三地。 ［17］殛：诛，杀。 ［18］速：招惹，招致。辜：罪，祸患。 【译文】 “如今我怎敢多说这许多告诫的话，我只是想将命令告知你们各个国家的臣民。你们为什么不劝导四方诸侯？你们为什么不全力帮助我们，辅佐我周国治理天下，共享天命？现在你们仍旧居住在你们原来的地方，耕种着你们原来的土地，你们为什么不顺从我们的君王，将上天的命令发扬光大呢？数次教导你们还是不听从，你们的心不顺从。你们不去考虑上天的命令，你们完全不顾及上天的命令，你们完全不遵守法度，反而攻击君主。因此我一定要好好地教导你们，因此我要讨伐你们，囚禁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如果你们敢不听从我下达的命令，我就要重重地惩治你们！这不是我们周国不奉行德教的原则给你们和平安宁的生活，这实在是你们咎由自取。” 【原文】 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1］。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2］，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3］，尔罔不克臬［4］。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尔室不睦，尔惟和哉！尔邑克明［5］，尔惟克勤乃事。尔尚不忌于凶德［6］，亦则以穆穆在乃位［7］，克阅于乃邑谋介［8］。尔乃自时洛邑［9］，尚永力畋尔田，天惟畀矜尔［10］。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11］，迪简在王庭［12］，尚尔事［13］，有服在大僚［14］。” 【注释】 ［1］暨：和，与。 ［2］监：侯国，这里指的是卫康叔。五祀：五年。 ［3］胥：徭役。伯：作“赋”，赋税。正：通“政”，政事，政务。 ［4］臬：法，守法，遵守法规。 ［5］明：政治清明。 ［6］忌：教。 ［7］穆穆：恭敬严肃的样子。 ［8］克：能够。阅：容。 ［9］乃：若。自：在。时：这，这个。 ［10］畀：赐予，给予，给。矜：怜悯，同情。 ［11］大介：大而好。介，善。赉：赐，赏赐。 ［12］迪：进。简：选择，提拔。王庭：朝廷。 ［13］尚：努力。 ［14］服：事。僚：官员，官职。 【译文】 王说：“唉！遵行大道啊！告诉你们四方诸侯和殷的各位官员。如今你们奔走效劳并臣服我们已经五年了，对于徭役、赋税、大大小小的诸多政务，你们没有不遵循法规的。你们自己不团结，那么你们应该和睦起来！你们的家庭不和睦，那你们的家庭也应该和睦起来！你们的城邑政治清明，你们能够勤奋地做事。你们还没有被凶德教坏，也恭敬严肃地安于自己的官职，能够居住在城邑中谋求幸福的生活。你们如果在这个洛邑，就可以长久地治理你们的田地，上天也会给予你们同情。我们周国也会给你们既多又好的赏赐，将你们选拔到朝廷中，努力做好你们的事，还可以担任重要的官职。” 【原文】 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1］，尔亦则惟不克享［2］，凡民惟曰不享。尔乃惟逸惟颇［3］，大远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4］，我则致天之罚［5］，离逖尔土［6］。” 【注释】 ［1］克：能够。劝：勉力。忱：相信，信任。 ［2］惟：就。享：享受禄位。 ［3］逸：放荡，放纵。颇：邪恶，不正。 ［4］探：试，试探。威：惩罚。 ［5］致：给予，施行。 ［6］逖：远。 【译文】 王说：“唉！诸位官长啊，如果你们不能努力相信我的命令，那么你们也就不能享受禄位，百姓也认为你们不能享受禄位。你们如果放荡邪恶，远离王命，那么你们各位官员是在试探上天的惩罚，我就将施行上天的惩罚，让你们远离故土。” 【原文】 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1］。” 又曰：“时惟尔初［2］！不克敬于和［3］，则无我怨。” 【注释】 ［1］惟：思。祗：敬重。命：天令。 ［2］时：善。惟：谋划。初：开始。 ［3］克：能够。于：连词，与，和。 【译文】 王说：“我不愿再多说了，我只是恭敬地将上天的命令告诉给你们。” 又说：“好好计划你们的开始吧！不能遵守天命、和睦相处的话，就不要怨我降下上天的惩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