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五 文章部 才名部 文章 谢朓（出《谈薮》） 梁高祖重陈郡谢朓诗，常曰：“不读谢诗三日，觉口臭。” 【总评】怪道今人多口过，何人肯读谢公诗？ 庾信（出《朝野佥载》） 梁庾信从南朝初至北方，文士多轻之。信出《枯树赋》示之，自后无敢言者。时温子升作《韩陵山寺碑》，信读而写其本。南人问信曰：“北方士何如？”信曰：“唯有韩陵山一片石堪共语。薛道衡、卢思道少解把笔。自余驴鸣狗吠，聒耳而已。” 卢思道（出《启颜录》） 魏高祖山陵既就，诏令魏收、祖孝征、刘逖、卢思道等各作挽歌词十首。尚书令杨遵彦诠之、魏收四首，祖、刘各二首，而思道独取八首，故时人号“八咏卢郎”。 卢照邻（出《朝野佥载》） 范阳卢照邻，字升之。弱冠拜邓王府典签，王府书记，一以委之。王有书十二车。照邻披览，略能记忆。后为益州新都县尉，秩满，婆娑于蜀中，放旷诗酒，故世称“王、杨、卢、骆”。照邻闻之曰：“喜居王后，耻在骆前。”【眉批】一说“愧在骆前，耻居杨后。” 王维（出《国史补》） 唐王维好释氏，故字摩诘。性高致。得宋之问辋川别业，山水胜绝，今清凉寺是也。维有诗名，然好取人章句。【眉批】善取不妨。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乃《含英集》中诗。“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乃李嘉佑诗。 元和沙门（出《摭言》） 唐元和中，长安有沙门，善病人文章，尤能捉语意相会之处。张籍颇恚之，冥搜愈切，思得句曰：“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经往夸扬。乃曰：“此应不合前辈意也。”僧笑曰：“有人道了。”籍曰：“向有何人？”僧冷吟曰：“见他桃李发，思忆后园春。”籍因抚掌大笑。 李翰（出《国史补》）杨凭（出《传载》） 唐李翰，文虽宏畅，而思甚苦涩。晚居阳翟，常从邑令皇甫曾求音乐，思涸则奏乐，神全则缀文。 唐京兆尹杨凭兄弟三人，皆能文。为学甚苦，或同赋一篇，共坐庭石，霜积襟袖，课成乃已。 王福畤（出《御史台记》） 唐王福畤，世有才学，子勔、勮、勃俱以文章著天下。福畤与韩琬父有旧，及婚崔氏，生子劝，尝致书韩父曰：“勔、勮、勃文章并清俊，近小者复似不恶。”韩复书曰：“王武子有马癖，明公有誉儿癖。王氏之癖，无乃多乎？要当见文章，方可定耳。”福畤乃致诸子文章，韩与名人阅之，曰：“生子若是，信亦可夸。” 唐德宗（出《杜阳杂编》） 唐德宗每临朝，多令征四方丘园有学术直言极谏之士。由是题笔贡艺者，满于阙下。上多亲自考试，故绝请托之门。是时文学相高，公道大振，得路者咸以推贤进善为意。上试制科于宣政殿，或有乖谬者，即浓点笔抹之；或称旨者，翘足朗吟，翌日即遍示宰臣学士曰：“此皆朕门生也。”公卿大夫已下，无不服上藻鉴。宏词独狐绶试《放驯象赋》，及进其本，上览，称叹久之，因吟其词云：“化之式孚，则必爱乎来献；物或违性，斯用感于至仁。”上甚嘉之，故特书第三等。先是代宗朝，文单国累进驯象三十有二，上悉令放于荆山之南。而绶不斥受献，不伤放弃，上赏为知去就也。 韩翃（出《本事诗》） 唐韩翃少负才名。侯希逸镇青淄，翃为从事。后罢府，闲居十年。李勉镇夷门，又署为幕吏。时韩已迟暮，同职皆新进后生，不能知韩，共目为恶诗韩翃。【夹批】冤哉。翃殊不得意，多辞疾在家。唯末职韦巡官者，亦知名士，与韩独善。一日夜将半，韦叩门急，韩出见之，贺曰：“员外除驾部郎中知制诰。”韩愕然，曰：“必无此事，定误矣。”韦就座曰：“制诰阙人，中书两进名，御笔不点出。又请之，御笔批曰：‘与韩翃。’时有与翃同姓名者，为江淮刺史。又具二人同进，御笔书：‘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腊烛，轻烟散入五侯家。’批云：‘与此韩翃。’”韦又贺曰：“此非员外诗耶？”韩曰：“是，不误矣。” 戎昱（出《云溪友议》） 唐宪皇以北狄频侵边境，大臣奏议：古者和亲，有五利而无千金之费。帝曰：“比闻有一卿，能为诗而姓氏稍僻，是谁？”宰相对曰：“恐是包子虚、冷朝阳。”皆不是也。帝遂吟曰：“山上青松陌上尘，云泥岂合得相亲？世路尽嫌良马瘦，唯君不弃卧龙贫。千金未必能移性，一诺从来许杀身。莫道书生无感激，寸心还是报恩人。”侍臣对曰‘“此是戎昱诗也。京兆尹李銮拟以女嫁昱，令其改姓，昱固辞焉。”帝悦曰：“朕又记得《咏史》一篇。此人若在，便与郎州刺史。武陵桃源，足称诗人之兴咏。”其《咏史》诗云：“汉家青史内，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岂能将玉貌，便欲静胡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帝笑曰：“魏绛之功，何其懦也？”廷臣遂息和戎之论。 柳公权（出《摭言》） 柳公权，武宗朝在内庭。上尝怒一宫嫔，久之，既而复召，谓公权曰：“朕怪此人。然若得学士一篇，当释然矣。”目御前蜀笺，逼授之。公权略不伫思，而成一绝曰：“不分前时忤主恩，已甘寂寞守长门。今朝却得君王顾，重入椒房拭泪痕。”【眉批】浅而真。上大悦，赐锦彩二百匹，令宫人上前拜谢之。 李端（出《国史补》） 唐郭暧尚升平公主，盛集文士，即席赋诗。公主帷而观之。李端中宴诗成，有荀令何郎之句，众称绝妙，或谓宿构。端曰：“愿赋一韵。”钱起曰：“请以起姓为韵。”复有“金埒铜山”之句。暧大喜，出名马金帛为赠。是会也，端擅场。送丞相王缙之镇幽朔，韩翃擅场。送丞相刘晏之巡江淮，钱起擅场。 裴度（出《因话录》） 唐宪宗以玉带赐裴度，临薨却进。门人作表，皆不如意。公令子弟执笔，口占曰：“内府之珍，先朝所赐，既不敢将归地下，又不合留在人间。”闻者叹其简切而不乱。 白居易（出《幽闲鼓吹》《云溪友议》） 白居易始生，未能言，默识之无二字。乳媪试之，能百指而不误。既能言，读书勤敏，五六岁识声韵，十五志诗赋，二十七举进士。贞元十六年，中书舍人高郢掌贡闱，居易求试，一举擢第。明年拔萃甲科。由是《习性相近远》《求玄珠》《斩白蛇》等赋，为时楷式。初应举至京，以诗谒著作顾况。况睹姓名，熟视白公曰：“米价方贵，居亦弗易。”乃披卷。首篇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却嗟赏曰：“道得个语，居即易矣。”因为延誉，声名大振。 白居易有妓樊素善歌，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年既高迈，而小蛮方丰艳，因《杨柳词》以托意曰：“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坊里东南角，尽日无人属阿谁？”及宣宗朝，国乐唱是词，上问谁词，永丰在何处，左右具以对，遂因东使，命取永丰柳两枝植于禁中。【眉批】风流天子。白感上知其名，且好尚风雅，又为诗一章。其末句云：“定知此后天文里，柳宿光中添两星。”后除苏州刺史，自峡沿流赴郡。时柹归县繁知一闻居易将过巫山，先于神女祠粉壁大署曰：“苏州刺史今才子，行到巫山必有诗。为报高唐神女道，速排云雨候清词。”居易睹题处畅然，邀知一至曰：“历阳刘郎中禹锡，三年理白帝，欲作一诗于此，怯而不为。罢郡经过，悉去千余诗，但留四章而已。此四章者，乃古今之绝唱也。后人造次不合为之。”沈佺期诗曰：“巫山险不极，合沓状奇新。暗谷疑风雨，幽崖若鬼神。月明三峡曙，潮满九江春。为问阳台客，应知入梦人。”【眉批】沈诗为冠。王无竞诗曰：“神女向高唐，巫山下夕阳。徘徊作行雨，婉娈逐荆王。电影江前落，雷声峡外长。霁云无处所，台馆晓苍苍。”李端诗曰：“巫山十二重，皆在碧空中。回合云藏日，霏微雨带风。猿声寒渡水，树色暮连空。愁向高唐去，千秋见楚宫。”皇甫冉诗曰：“巫峡见巴东，迢迢出半空。云藏神女馆，雨到楚王宫。朝暮泉声落，寒暄树色同。清猿不可听，偏在九秋中。”白居易吟四篇诗，与繁生同济，而竟不为。 【总评】李白不题黄鹤楼，刘、白不题巫山，古人服善，心虚如此。 刘禹锡谒李相德裕问曰：“近曾得《白居易文集》否？”德裕曰：“累有相示，别令收贮，然未一披，今日为吾子览之。”及取看，而箱笥盈溢，尘土蒙覆。既启而复卷之，谓禹锡曰：“吾于此人，不足久矣，其文章何必览焉？恐回吾心，所以不欲看览。”其抑才也如此。 【总评】不览则已，一览必回心矣。此乃真正重才，真正不肯抑才者。 白居易 张祜（出《云溪友议》） 唐白居易初为杭州刺史，令访牡丹花，独开元寺僧惠澄近于京师得之，始植于庭，他处未之有也。时春景方深，惠澄设油幕覆其上。白先题诗曰：“此花南地知难种，惭愧僧闲用意栽。海燕解怜频睥睨，胡蜂未识更徘徊。虚生芍药徒劳妒，羞杀玫瑰不敢开。唯有数苞红幞在，含芳只待舍人来。”寻到寺看花，会徐疑自富春来，乃命徐同醉而归。时张祜榜舟而至，甚若疏诞。然二生各希首荐。白曰：“二君论文，若廉、白之斗鼠穴，胜负在一战也。”遂试《长剑倚天外赋》《余霞散成绮诗》。诗讫解送，以凝为元，祜次之。张曰：“祜诗有‘地势遥尊岳，河流侧让关。’多士以陈后主‘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此徒有前名矣。”又祜题金山寺诗曰：“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虽綦母潜云：“塔影挂青汉，钟声和白云。”此句未为佳也。白又以祜宫词四句之中皆数对，何足奇乎？然无徐生云：“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祜叹曰：“荣辱纠纷，亦何常也？”遂行歌而迈，凝亦鼓枻而归。自是二生终身偃仰，不随乡试矣。后杜牧守秋浦，与张祜为诗酒之交，酷吟祜词，亦知钱塘之岁，白有非祜之论，尝不平之，乃为诗二首以高之，曰：“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又云：“如何故国三千里，虚唱歌词满六宫。”张诗曰：“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此为祜得意之语也。牧又著论，言近有元、白者，喜为淫言媟语，鼓扇浮嚣，吾恨方在下位，未能以法治之。斯亦左袒于祜耳。【眉批】此特过激之语，若牧在上位，必不忍治元、白，但看赞皇之于乐天便知。 天峤游人（出《云溪友议》） 有邓先客者，累代为国道师，锡紫服。洎死，自京归葬于麻姑山，云是尸解也。山谷既秀，草木多奇，词人经过，必当兴咏，几千首矣。忽有少年，偶题一绝，不言姓字，但云“天峤游人”，邓氏之名，因斯稍减。诗曰：“鹤老芝田鸡在笼，上清那与俗尘同。既言白日升仙去，何事人间有殡宫？” 谭铢（出《云溪友议》） 真娘者，吴国之丽也，比于钱塘苏小小。死葬吴宫之侧。行客竟为诗，题于墓树，栉比鳞臻。有吴门举子谭铢，书一绝云：“武丘山下冢累累，松柏萧条尽可悲。何事世人偏重色，真娘墓上独题诗。”自是行人稍息笔矣。 马嵬诗（出《阙史》及《抒情诗》） 马嵬佛堂，杨妃缢所，迩后才士经过，赋咏不可胜纪，皆以红凄碧怨，令人伤悲，虽调苦词清，无逃此意也。丞相郑畋为凤翔从事日，题诗曰：“肃宗回马杨妃死，云雨虽亡日月新。终是圣朝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眉批】善翻案。观者以为真辅国之句。 唐僖宗幸蜀，有词人于马嵬驿题诗云：“马嵬烟柳正依依，重见鸾舆幸蜀归。泉下阿蛮应有语，这回休更怨杨妃。”【眉批】又翻。不出名氏，或云侍郎狄归昌诗。 李蔚（出《抒情诗》） 唐丞相李蔚镇淮南日，有布素之交孙处士，不远千里，径来修谒。蔚浃月留连。一日告发，李敦旧分，游河祖送。过于桥下，波澜迅激，舟子回跋，举篙刺水，溅湿妓衣。李大怒，将加罪。处士拱而前曰：“缘兹宠饯，是某之过。”因请笔砚，作《柳枝词》曰：“半额微黄金缕衣，玉搔头袅凤双飞。从教水溅罗裙湿，还道朝来行雨归。”李览之，释然欢笑，命伶人唱其词，乐饮至暮。 周匡物（出《闽川名士传》） 周匡物，字几本，漳州人，唐元和十二年及第。初周以家贫，徒步应举，落魄风尘，怀刺不偶，路经钱塘江，乏僦船之资，久不得济，乃于公馆题诗云：“万里茫茫天堑遥，秦皇底事不安桥？钱塘江口无钱过，又阻西陵两信潮。”郡牧出见之，乃罪津吏。至今天下津渡，尚传此诗讽诵。舟子不敢取举选人钱，自此始。 王播（出《摭言》） 唐王播少孤贫，尝客扬州惠照寺木兰院，随僧斋食。后厌怠，乃斋罢而后击钟。后二纪，播自重位出镇是邦，因访旧游，向之题名，皆以碧纱罩其诗。播继以二绝句曰：“三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新修。如今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上堂未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三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眉批】多少伤感！又，传奇借作吕蒙正事。 朱庆余（出《云溪友议》） 唐朱庆余遇水部郎中张籍知音，索庆余新旧篇什数通，吟改只留二十六章。籍置于怀抱而推赞之。时人以籍重名，无不缮录讽咏，遂登科第。初庆余尚为谦退，作《闺意》一篇，以献张曰：“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籍酬之曰：“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人间贵，一曲菱歌敌万金。”由是朱之诗名，流于海内。 杜荀鹤（出《北梦琐言》） 唐杜荀鹤尝吟一联云：“旧衣灰絮絮，新酒竹刍刍。”或话于韦庄。庄曰：“我道印将金锁锁，帘用玉钩钩。”庄后西蜀为相。 韩定辞（出《北梦琐言》） 唐韩定辞为镇州王镕书记，聘燕帅刘仁恭，舍于宾馆，命试幕客马或延接。马有诗赠韩曰：“燧林芳草绵绵思，尽日相携陟丽谯。别后巏嵍山上望，羡君时复见王乔。”或诗虽清秀，然意在征其学问。韩亦于座上酬之曰：“崇霞台上神仙客，学辨痴龙艺最多。盛德好将银笔述，丽词堪与雪儿歌。”座内诸宾，靡不钦讶称妙句，然亦疑其银笔之僻也。他日，或复持燕帅之命，答聘常山，亦命定辞接于公馆。时有妓转转者，韩所眷也，每当酒席，或频目之。韩曰：“昔爱晋文公分季隗于赵衰，孙伯符辍小乔于公瑾。盖以丽色可奉名人之欢，但虑倡姬不胜贤者之顾，愿垂一咏，俾得奉之。”【眉批】论新。或援笔，文不停缀，作《转转赋》。其文甚美，遂传于远近。或从容问韩以雪儿银笔之事，韩曰：“昔梁元帝为湘东王时，好学著书，常记录忠臣义士及文章之美者。笔有三品，或以金银雕饰，或用斑竹为管。忠孝全者，用金管书之。德行清粹者，用银笔书之。文章赡丽者，以斑竹书之。故湘东之誉，振于江表。雪儿者，李密之爱姬，能歌舞。每见宾僚文章有奇丽入意者，即付雪儿协音律以歌之。”又问痴龙出处，定辞曰：“此张华事也。”定辞亦问巏嵍之山，或曰：“此隋君故事，何谦光而下问？”由是两相悦服，结交而去。 薛收等（出《谭宾录》，又《摭言》《北梦琐言》） 唐薛收在秦府，檄书露布多出于收。占辞敏速，皆同宿构，马上即成，曾无点窜。胡楚宾属文敏速，每饮酒半酣，而后操笔。高宗每令作文，必以金杯盛酒，令饮，便以杯赐之。 王勮，绛州人，开元中，任中书舍人。先是五王出阁，同曰受册，有司忘载册文，百官在列，方知缺礼。勮召小吏五人，各执管，口受分写，一时俱毕。 唐符载，字厚之，蜀郡人。韦皋镇蜀辟为支使。皋尝于二十四化设醮，请撰斋词。于时陪饮于摩诃池，载离席盥漱，命小吏十二人捧砚，人分两题，缓步池间，各授口占，其敏速也如此。 武臣有文附 曹景宗（出《本传》） 梁曹景宗累立军功，征为右卫将军。后破魏军振旅，帝于华光殿宴饮联句，左仆射沈约赋韵，景宗不得韵，意色不平。帝曰：“卿伎能甚多，何在一诗？”景宗已醉，求作不已。诏令赋竞病两字。景宗操笔便成曰：“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帝欣赏不已，于是进爵为公。 高昂（出《谈薮》） 北齐高昂，字敖曹，胆力过人，姿彩殊异。其父次同，为求严师诲之。昂不遵师训，专事驰骋，每言：“男儿当横行天下，自取富贵，谁能端坐读书作老博士也。”其父以其昂藏敖曹，故名字之。东魏末，从神武起义，因成霸业，除侍中司徒，兼西南道大都督。而敖曹酷好为诗，雅有情致，时人称焉。常从军，与相州刺史孙腾作《行路难》曰：“卷甲长驱不可息，六日六夜三度食。初时言作虎牢停，更被处置河桥北。回首绝望便箫条，悲来雪涕还自抑。”又有《征行诗》曰：“垄种千口羊，泉连百壶酒。朝朝围山猎，夜夜迎新妇。”【眉批】妇，音阜。顷之，其弟季式为齐州刺史，敖曹发驿以劝酒，乃赠诗曰：“怜君忆君停欲死，天上人间无可比。走马海边射游鹿，偏坐石上弹鸣雉。昔时方伯愿三公，今日司徒羨刺史。”余篇甚多。 【总评】《启颜录》载：高敖曹《杂诗》三首云：“冢子地握槊，星宿天围棋。开昙瓮张口，卷席床剥皮。”又，“相送重相送，相送至桥头。培堆两眼泪，难按满胸愁。”又，“桃生毛弹子，瓠长棒槌儿。墙欹壁凸肚，河冻水生皮。”人传以为笑，然亦非张打油可办。 王智兴（出《剧谈录》） 唐侍中王智兴，初为徐州节度使，武略英特，有命世之誉。幕府既开，所辟皆名士。一日，从事于使院会饮，将赋诗，王闻之，乃召护军俱至。从事因屏去翰墨，但以杯盘迎接。良久，问曰：“适闻判官与诸贤作诗，何得见某而罢。”遽令却取笔砚，以彩笺数幅陈席上。众宾相与持疑，俟行觞举乐。复曰：“本来欲观制作，非以饮酒为意。”时小吏亦以笺翰置王公之前，从事礼为揖让，王曰：“某韬钤发迹，未尝留心章句。今日陪奉英髦，不免亦陈愚恳。”于是引纸援毫，顷刻而就云：“三十年来老健儿，刚被郎官遣作诗。江南花柳从君咏，塞北烟尘我自知。”四坐览之，惊叹无已。时文人张祜亦预此筵，监军谓之曰：“观兹盛事，岂得无言？”祜即席为诗以献云：“十年受命镇方隅，孝节忠规两有余。谁信将坛嘉政外，李陵章句右军书。”智兴览之笑曰：“褒饰过当。”左右或言书生之徒，务为谄佞【夹批】何说。智兴叱之曰：“有人道我恶，汝辈又肯否？张秀才海内名士，岂云易得？”驻留数旬，临岐，赠绢千匹。 高崇文高骈（出《北梦琐言》，又谢蟠《杂说》） 唐相高崇文，本蓟门骁将，以讨刘辟功授西川节度使。一旦大雪，诸从事吟赏有诗。崇文遽至饮席，笑曰：“诸君自为乐，殊不见顾鄙夫。鄙夫武人，亦有一《咏雪诗》。”乃口占曰：“崇文崇武不崇文，提戈出塞旧从军。有似胡儿射飞雁，白毛空里落纷纷。”时谓北齐敖曹之比。太尉骈，即其孙也。 高骈雅有奇藻，唐季言勋臣有文者，骈其首焉。其《言怀诗》曰：“恨乏平戎策，惭登拜将坛。手持金钺重，身挂铁衣寒。主圣匡扶易，恩深报效难。三边犹未静，何敢便休官。”【眉批】可为“林下何曾见一人”句解嘲。《二女庙诗》云：“帝舜南巡去不还，二妃幽怨水云间。当时珠泪垂多少，直到而今竹尚斑。”又《咏雪》云：“六出花飘入户时，坐看修竹变琼枝。逡巡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岐。”【眉批】新。 才名 东方虬沈佺期（出《国史补》） 左史东方虬每云：“二百年后，乞与西门豹作对。”尤工诗。同时沈佺期亦以诗著名。燕公张说尝曰：“沈三兄诗，直须还他第一。” 李邕（出《谭宾录》） 江夏李邕自刺史入计京师。邕素负才名，频被贬斥在外，后进不识，京洛阡陌聚看，以为古人。【眉批】想见古时人情好才，若今日争认尊官高苐耳。又中使临问，索其新文，复为人阴中，竟不得进。改天宝初，为北海太守。性豪侈，不拘细行，驰猎纵逸。后柳下狱，吉温令引邕，议及休咎，厚相赂遗，就郡决杀之。邕早擅才名，尤长碑记，前后所制，凡数百首，受纳馈送，亦至巨万。自古鬻文获财，未有如邕者。 【总评】邕之为海州也，日本国使者至，凡五百人，载国信，有十船，珍货数百万。邕舍于馆，厚给所须，禁其出入。夜中尽取所载，而沉其船。既明，讽馆人白云：“昨夜海潮大至，日本国船尽漂失，不知所在。”于是以其事奏之。敕下，邕令造船十艘，善水者五百人，送日本使至其国。邕既具舟及水工，使者未发，水工辞邕，邕曰：“日本路遥，前路任汝便宜从事。”【夹批】更毒。送人喜，行数日，知其无备，夜尽杀之，遂归。邕又养亡命数百人，所在攻劫，事露则杀之。后竟不得死，酷滥之报也。【眉批】文人无行，至李北海极矣！ 陈子昂（出《独异志》） 陈子昂，蜀射洪人，十年居京师，不为人知。时东市有卖胡琴者，其价百万，日有豪贵传视，无辨者。子昂突出于众，谓左右，可辇千缗市之。众咸惊问何用，答曰：“余善此乐。”有好事者曰：“可得一闻乎？”答曰：“余居宣阳里。”指其第处：“并具有酒，明日，专侯荣顾。且各邀闻名者齐赴，乃幸遇也。”来晨，集者凡百余人，皆当时重誉之士。子昂大张宴席，具珍羞，食毕，起捧胡琴当前，语曰：“蜀人陈子昂，有文百轴，驰走京毂，碌碌尘土，不为人所知。此乐赋工之役，岂愚留心哉？”遂举而破之。舁文轴两案，遍赠会者。会既散，一日之内，声华溢都。时武攸宜为建安王，辟为记室，后拜拾遗。 萧颖士（出《翰林盛事》）李华（出《摭言》） 萧颖士文章学术，俱冠词林，负盛名，而湮沉不遇。常有新罗使至云：“东夷士庶，愿请萧夫子为国师。”【眉批】先圣所以欲居夷也。 李华有文学，时陈少游镇维扬，尤仰其名。一旦城门吏报华入府，少游大喜，簪笏待之，【眉批】陈少游何等人，而重才犹尔。少顷复白云：“已访萧功曹矣。”功曹，颖士也。 怜才附 天后（出《谭宾录》） 则天幸龙门，令从官赋诗。左史东方虬诗先成，则天以锦袍赐之。及宋之问诗成。则天称词更高，夺袍以赐之。 【总评】按他书，此袍名“万鹊袍”。 张建封（出《国史补》） 崔膺性狂，张建封爱其文，以为客。随建封行营，夜中大叫惊军，军士皆怒，欲食其肉。建封藏之。明日置宴，监军曰：“某有与尚书约，彼此不得相违。”建封曰：“唯。”监军曰：“某有请，请崔膺。”建封曰：“如约。”逡巡，建封曰：“某亦有请，却请崔膺。”（何妙！）座中皆笑，乃得免。【眉批】若遇今人，方献崔膺以自媚矣。危哉崔膺！贤哉建封！ 韩愈（出《云溪友议》《国史补》） 李贺以歌诗谒吏部韩愈。时为国子博士分司，送客出，归极困。门人呈卷，解带旋读之，首篇《雁门太守行》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却插带，急命邀之。 韩愈引致后辈，为举科第，多有投书请益者，时人谓之“韩门弟子”。 杨敬之（出《尚书故实》） 杨敬之爱才，尝知江表之士项斯，赠诗曰：“处处见诗诗总好，及观标格过于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因此遂登高科。 卢肇（出《抒情诗》） 王镣富有才情，数举未捷。门生卢肇等公荐于春官云：“同盟不嗣，贤者受讥，相子负薪，优臣致诮。”乃旌镣嘉句曰：“击石易得火，扣人难动心。今日朱门者，曾恨朱门深。”【眉批】比如今公荐何如？声闻蔼然，果擢上第。 崔铉（出《北梦琐言》） 郑愚尚书，广州人，擢进士第。性好华，以锦为半臂。崔魏公铉镇荆南，郑授广南节制，路由渚宫，郑为进士时，未尝以文章及魏公门，至是乃贽所业。魏公览之，深加叹赏，曰：“真销得锦半臂也。” 杜牧（出《唐阙史》） 唐中书舍人杜牧，少有逸才，下笔成咏，弱冠擢进士第，复捷制科。性疏野放荡。会牛相僧孺出镇扬州，辟掌书记。牧供职之外，唯事宴游。扬州，胜地也。每重城向夕，倡楼之上，常有绛纱灯万数，辉罗耀烈空中，九里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牧常出没驰逐其间，无虚夕。复有卒三十人，易服随后潜护之，僧孺之密教也。【眉批】僧孺毕竟爱才，毕竟第一爱才。而牧自谓人莫知之。如是且数年。及徵拜侍御史，僧孺于中堂饯，因戒之曰：“以侍御气概，固当自极夷涂，然常虑风情不节，或至尊体乖和。”牧因谬曰：“某幸常自检守，不至贻尊忧耳。”僧孺笑而不答，即命侍儿取一小书簏，对牧发之，乃街卒之密报也。凡数十百，悉曰：“某夕，杜书记过某家，无恙。”“某夕，宴某家。”亦如之。牧对之大惭，因泣拜致谢，终身感焉。故僧孺之薨，牧为之志，极言其美，【眉批】不容不泣，志即溢美非过。报所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