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九 龙部 龙二（此卷多载龙神事） 李靖（出《续玄怪录》） 唐卫国公李靖微时，尝射猎寓食山中，村翁奇其为人，每丰馈焉，岁久益厚。忽遇群鹿，乃逐之。会暮，阴晦迷路，极目有灯火光，因驰赴焉。既至，乃朱门大第，墙宇甚峻。扣门久之，一人出问。靖告迷道，且请寓宿。人曰：“郎君已出，独太夫人在，宿应不可。”靖曰：“试为咨白。”乃入告。邀入厅中。有顷，一青衣出曰：“夫人来。”年可五十余，青裙素襦，神气清雅。靖前拜之，夫人答拜，曰：“儿子皆不在，不合奉留。今天色阴晦，归路又迷，此若不容，遣将何适？然儿子还时，或夜到而喧，勿以为惧。”既而食，颇鲜美，然多鱼。食毕，夫人入宅。二青衣送床席裀褥，衾被香洁，皆极铺陈。闭户，系之而去。靖念山野之外，夜到而闹者，何物也？惧不敢寝，端坐听之。夜将半，闻扣门声甚急，曰：“天符，报大郎子当行雨，周此山七百里，五更须足，无慢滞！无暴厉！”又闻夫人曰：“儿子未归，僮仆无专任之理，当如何？”一小青衣曰：“适观厅中客，非常人也，盍请乎？”【眉批】小青衣亦是具眼。夫人喜，因请相见。夫人曰：“此非人宅，乃龙宫也。妾长男赴东海婚礼，小男送妹，适奉天符当行雨，计两处云程，合逾万里，报之不及，求代又难，辄欲奉烦顷刻间，如何？”靖曰：“靖俗人，何能行雨？”夫人曰：“苟从吾言，无有不可。”遂敕黄头鞲青马来。又命取雨器，乃一小瓶子，系于鞍前，戒曰：“郎乘马，无漏衔勒，信其行，马跑地嘶鸣，即取瓶中水一滴，滴马鬃上，慎勿多也。”【眉批】荒唐之甚！于是上马，腾腾而行，忽渐高，风急如箭，雷霆起于步下，随所跃辄滴之。既而电掣云开，下见所憩村，思曰：“吾拢此村多矣，无以报德。今久旱，而雨在我手，宁复惜之？”乃连下二十滴。俄顷雨毕，骑马复归。夫人泣于厅曰：“何相误之甚！本约一滴，何私下二十尺之雨？此一滴，乃地上一尺雨也。此村夜半，平地水深二丈，岂复有人？【眉批】靖非惯行雨者，此际白之，晚矣。妾已受谴，杖八十矣。儿子亦连坐，奈何？”靖惭怖不知所对。夫人复曰：“郎君世间人，不识云雨之变，诚不敢恨。只恐龙师来寻，有所惊恐，宜速去此。然而劳烦未有以报，有二奴奉赠，总取亦可，取一亦可，唯意所择。”【眉批】龙，君象，故将相皆奴之。然将相之权，何乃属此龙妪也？于是一奴从东廊出，仪貌和悦，怡怡然；一奴从西廊出，愤气勃然，拗怒而立。靖曰：“我猎徒，以斗猛事。今但取一奴而取悦者，人以我为怯也。”因曰：“两人皆取则不敢。夫人既赐，欲取怒者。”夫人微笑曰：“郎之所欲乃尔。”遂揖与别，奴亦随去。出门数步，回望失宅，顾其奴亦不见矣。独寻路而归。及明，望其村，水已极目，大树或露梢而已，不复有人。其后竞以兵权静寇难，功盖天下，而终不及相，岂非取奴之不得乎？向使二奴皆取，即极将相矣。 周邯（出《原化记》） 唐周邯自蜀沿流，尝市得一奴，名曰水精，善于探水，乃昆仑白水之属也。邯疑瞿塘之深，命水精探之。移时方出，云：“其下有关，不可越渡，但得金珠而已。”每遇深水潭洞，皆命奴探之，多得宝物。闻汴州八角井，多有龙神，时有异手出于井面，欲使水精探之，而犹豫未果。其友邵泽有利剑，常自神之，解剑授奴，遣之入井。邯与泽静以俟之。悄然经久，忽见水精高跃出井，未及投岸，有大金手拿之复入，剑与奴自此并失。邯悲其水精，泽恨其宝剑，终莫穷其事。他日，有人谓邯曰：“此井乃龙神所处，水府灵司，岂得辄犯！”邯乃祭谢而去。 华阴湫（出《剧谈录》） 咸通九年春，华阴县南十里余，一夕风雷暴作，有龙移湫，自远而至。先是崖岸高，无贮水之处，此夕徙开数十丈，峰峦草木，一无所伤，碧波回塘，湛若疏凿，京洛行旅，无不枉道就观。京城灵应台有三娘湫，与炭谷近，水波澄明，莫测深近。每秋风摇落，常有草木之叶，飘于其上，虽片叶纤芥，必飞禽衔而去。祷祈者多致花钿锦绮之类，启视投之，欻然而灭。乾符初，有朝士数人同游于终南山，遂及湫所，因话灵应之事，其间不信者，试以木石投之，寻有巨鱼跃出波心，鳞甲如雪，俄而风雨晦暝，车马几为暴水所漂。尔后人愈敬服，莫有犯者。 灵应传 泾州之东二十里，有故薛举城。城之隅有善女湫，广袤数里，蒹葭丛翠，古木萧疏，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测其浅深者，水族灵怪，往往而见。乡人立祠于旁，曰九娘子神，岁之水旱祓禳，皆祈请焉。又州之西二百余里，朝那镇之北有湫神，因地而名，曰朝那神。其肸蠁灵应，则居善女之右矣。乾符五年，节度使周宝在镇日，自仲夏之初，数数有云气，状如奇峰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兴。至于激迅风，震雷电，发屋拔树，数刻而止。伤人害稼，其数甚多。宝责躬励己，谓为政未敷，致阴灵之谴也。至六月五日，府中视事之暇，昏然思寐，因解巾就枕。寝犹未熟，见二青衣历阶而升，异香袭人，一美妇人年可十七八，衣裙素淡，容质窈窕，凭空而下。侍者十余辈，皆服饰鲜洁，略如妃主之仪，顾步徊翔，渐及卧所。宝将少避之，以候其意。侍者趋进而言曰：“贵主以君高义，可申诚托，故将冤抑奉诉，明公忍不救其急难乎？”宝遂命升阶相见，宾主之礼甚肃。登榻而坐，祥霭充庭，敛态低鬟，若有忧戚。宝命酌醴设馔，厚礼以待之。俄而敛袂离席，逡巡而言曰：“妾以寓止郊园，绵历多祀，醉酒饱德，蒙惠诚深。但以显晦殊途，行止乖迕。今乃迫于情礼，岂暇缄藏，倘鉴幽情，当敢披露。”宝曰：“愿闻其说，所冀识其宗系。苟可展分，敢以幽显为辞？”对曰：“妾家世会稽之县，卜筑于东海之潭。桑榆坟陇，百有余代，遭世不造，值庾氏焚炙之祸，纂绍几绝。妾之先宗，羞共戴天，虑其后患，乃率其族韬光灭迹，避仇于新平真宁县安村。披榛凿穴，筑室于兹。先人敝庐，殆成胡越。今三世卜居，先为灵应君，寻受封应圣侯。后以阴灵普济，功德及民，又封普济王。威德临人，为世所重。妾即王之第九女也。笄年配于象郡石龙之少子，良人以世袭猛烈，血气方刚，严父不禁，残虐视事。未及期年，果贻天谴，覆宗绝嗣，唯妾身仅免。父母抑遣再行，妾终违命。王侯致聘，接轸交辕。诚愿既坚，遂欲自劓。父母怒其刚烈，遂遣屏居于兹邑。音问不通，于今三纪。虽慈颜未复，温清久违，离群索居，甚为得志。近年为朝那小龙，以季弟未婚，遂通好于家君，潜行礼聘，欲成其事。家君知妾之不可夺，乃令朝那纵兵相逼。妾亦率其家僮，逆战郊原。众寡不敌，三战三北。将欲收拾余烬，背城借一，而虑一旦攻下，为顽童所辱。纵没于泉下，无面石氏之子。幸以君之余力，少假兵锋，挫彼凶狂，存其鳏寡，成贱妾终天之誓，彰明公赴难之心。辄具志诚，幸无见阻。”宝心虽许之，讶其辨博，欲姑拒以观其词。乃曰：“朝廷以西陲陷虏，将议举戈，晓夕不安，未暇承命。”对曰：“昔楚昭王以万乘之灵，不能庇先王之朽骨。至申胥乞师于嬴氏，七日长号，感动强秦，竟为出师复楚。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贞，狂童凌其寡弱，不少动仁人之心乎？”宝曰：“九娘子灵宗异派，呼吸风雨，又焉得示弱于世俗之人哉？”对曰：“妾家族望，海内咸知。只如彭蠡洞庭，皆外祖也。陵水罗水，皆中表也。昆季百余，散居吴越。咸京八水，半是宗亲。但妾以夫族得罪于天，未蒙昭雪，所以销声避影，而自困如是。君幸悉诚款，勿以多事为词。”宝遂许诺。卒爵撤馔，再拜而去。宝及晡方寤，耳闻目览，恍然如在。翼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戍于湫庙之侧。是月七日，鸡初鸣，宝将晨兴，疏牖尚暗，忽有人经行于帷幌之间，有若侍巾栉者。呼之命烛，竟无酬对。遂厉而叱之。乃言曰：“幽明有隔，幸不以灯烛见迫也。”宝潜知异，乃屏气息音，徐谓之曰：“得非九娘子乎？”对曰：“某即九娘子之执事者也。昨日蒙假师徒，救其危患，但以幽显事别，不能驱策。苟能存其始约，幸再思之。”俄而纱窗渐白，注目视之，悄无所见。宝良久思之，方达其义。遂呼吏，命按兵籍，选亡没者名，【夹批】思得着。得马军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数内选押衙孟远，充行营都虞候，牒送善女湫神。是月十一日，抽回戍庙之卒。有一甲士仆地，口动目瞬，问无所应，亦不似暴卒者。遂置于廊庑之间，天明方寤。使人诘之，对曰：“某初见一人，衣青袍，自东而来，谓某曰：‘贵主假尔明敏，再通幽情。’某急拒之。遂牵袂偕行，俄至其庙，见贵主谓某云：‘近蒙相公再借兵师，深惬诚愿。观其士马精强，衣甲铦利，然都虞候孟远才轻位下，甚无机略。今月九日，有游军三千余，掠我近郊。遂令孟远领新到将士，邀击于平原之上，设伏不密，反为所败。甚思一权谋之将，俾尔速归，达我情素。’言讫，拜辞而出，昏然似醉，余无所知矣。”宝验其说，与梦相符，遂差制胜关使郑承符以代孟远。是月十三日晚，衙于后球场，沥酒焚香，牒请九娘子神收管。至十六日，制胜关申云：“今月十三日夜三更，关使暴卒。”【眉批】亡将中岂遂无一权谋者，而割明以媚幽，一将难求，宝于是失策矣。宝惊叹息，使人驰视之，至则果卒，唯心背不冷，暑月停尸，亦不败坏。其家甚异之。忽一夜，阴风惨冽，吹砂发屋，禾苗尽偃，及晓而止。云雾四布，连夕不解。至暮，有迅雷一声，划如天裂。承符忽呻吟数息，良久复苏。家人诘其由，乃曰：“余初见一人，衣紫绶，乘骊驹，从者十余人。至门，下马相见，手捧一牒授吾云：‘贵主知君负命世之才，思殄邦仇，使下臣展敬。’余不暇他辞，唯称不敢。酬酢之际，已见聘币罗于阶下，鞍马器甲，布列于庭。吾辞不获免，遂再拜受之。即相促登车，所乘马异常骏伟，装饰鲜洁，仆御整肃。倏忽行百余里。有甲马三百骑，来迎驱殿，如大将军之行李，余亦颇得志。指顾间，望见一大城，雉堞穹崇，沟洫深浚。余惚恍不知所自。俄于郊外，张乐设享。宴罢入城，观者如堵。至一处，如有公署，左右使余下马易衣，趋见贵主。贵主使人传命，请用宾主之礼。余自谓既受牒而来，即是臣也，遂具戎服。贵主使人复命，请去橐鞬，宾主之间，降杀可也。余遂舍器仗趋入。贵主坐厅上，余拜谒如君臣之礼。拜讫，连呼登阶。余乃再拜，升自西阶。坐定，有大校数人，皆令预坐，举乐进酒。酒至贵主，敛袂举觞，将欲兴词，叙向来征聘之意。俄闻烽燧四起，叫躁喧呼云：‘朝那贼步骑数万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寨，寻已入界，数道齐进。请发兵救应。’侍坐者相顾失色。诸校降阶拜谢，伫立听命。贵主临轩谓余曰：‘吾受相公非常之惠，悯其孤茕，继发师徒，拯其患难。然以车甲不利，权略是思。今不弃弊陋，所以命将军者，正为此危急也。幸不以幽僻为辞，少匡不逮。’遂别赐战马二匹，黄金甲一副。彩女二人，给以兵符。余拜捧而出，传呼诸将，指挥部伍。是夜出城，相次探报，皆云：‘贼势渐雄。’余素谙其山川形势，遂引军夜出，去城百余里，分布要害。明悬赏罚，号令三军，设三伏以待之。迟明，排布已毕，贼汰功轻进，犹谓孟远之统众也。余先使轻兵搦战，示弱以诱之。接以短兵，且战且行。金革之声，天裂地坼。余引兵诈北，彼亦尽锐前趋。鼓噪一声，伏兵尽起。千里转战，四面夹攻。彼军败绩，死者如麻。再战再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从亡之卒，不过十余人。余选健马三十骑追之，果生置于麾下，以轻车驰送于贵主。贵主登平朔楼受之。举国士民，咸来会集，引于楼前，以礼责问。唯称‘死罪！’竟绝他词。遂令押赴都市腰斩。临刑，有一使乘传，来自王所，持急诏曰：‘朝那之罪，吾罪也。汝可赦之，以轻吾过。’贵主以父母再通音问，喜不自胜，谓诸将曰：‘朝那妄动，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昔吾违命，乃贞节也。今若又违，是不祥也。’遂命解缚，使单骑送归。未及朝那，已羞而卒于路。余以克敌之功，大被宠锡。寻拜平难大将军，食朔方一万三千户。【眉批】一龙女，便得专封拜，天柄为疏矣。别赐第宅、舆马、宝器、衣服、婢仆、园林、邸第、旌、铠甲。次及诸将，赏赉有差。明日，大宴，预坐者不过五六人。竟夕酣饮，甚欢。酒至贵主，捧觞而言曰：‘妾之不幸，少处空闺。天贼孤贞，不从严父之命，屏居于此三纪矣。蓬首灰心，未得其死。邻童迫胁，几至颠危。若非相公之殊恩，将军之雄武，则息国不言之妇，又为朝那之囚耳。永言斯惠，终天不忘。’遂以七宝钟酌酒，使人持送郑将军。余因避席，再拜而饮。自是颇动归心，词理恳切，遂许给假一月。宴罢出。明日，辞谢讫，拥其麾下三十余人，返于来路。所经之处，闻鸡犬，颇甚酸辛。俄顷到家，见家人聚泣，灵帐俨然。俄闻震雷一声，醒然而悟。”承符自此以后，事付妻孥。果经一月，无疾而终。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举城晨发十余里，天初平晓，忽见前有车尘竞起，旌旗焕赫，甲马数百人，中拥一人，气概洋洋然，逼而视之，郑承符也。此人惊讶移时，因伫于路左，见瞥如风云，抵善女湫，俄顷，悄无所见。 柳毅（出《异闻集》） 唐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遂往告别。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妇泣对曰：“妾洞庭龙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泾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反以频诉得罪，毁黜至此。”言讫，歔欷流涕。又曰：“洞庭于兹相远，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足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迩洞庭。或以尺书，寄托侍者，可乎？”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眉批】真有心人语。然而洞庭，深水也。显晦不通，恐负诚托。子有何术可导我？”女悲泣且谢曰：“洞庭之阴，有大桔树焉，乡人谓之社桔。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叩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无有碍矣。”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泣，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置书囊中，因复问：“牧羊何用？神祇岂宰杀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何为雨工？”曰：“雷霆之类也。”数顾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龁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幸勿相避。”【眉批】未能无情。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语竟别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亡所见矣。毅还家，乃访于洞庭之阴，果有社桔。遂易带向树，三击而止。俄有武夫，出于波间。毅告以欲谒大王，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毅如其言，遂至。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夫乃止毅于大室之隅。毅曰：“此何所也”曰：“此灵虚殿也。”谛视，则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谓夫曰：“洞庭君安在？”曰：“吾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毅曰：“何谓《火经》？”夫曰：“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滴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发一灯可燎阿房。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人理，吾君邀以听。”言语毕而宫门辟。景从云合，而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此吾君也！”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毅对曰：“然。”毅遂设拜，君亦拜，命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水府幽深，夫子不远千里，将有为乎？”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泾水右涘，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毅因诘之，知为夫婿所薄，悲泗淋漓。遂托书于毅，今以至此。”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曰：“老夫聋瞽，使闺窗孺弱，远罹构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词毕，乃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时有宦人密视君者，君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疾告宫中，无使有声，恐钱塘所知”毅曰：“钱塘，何人也？”曰：“寡人之爱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毅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眉批】荒唐！近与天将失意，塞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然犹縻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日候焉。”【眉批】然则钱塘潮非子足用乎？语未毕，而大声忽发，天拆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制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乃擘青天而飞去。毅恐蹶仆地。君亲起持之曰：“无惧，固无害。”毅良久稍安，乃获自定。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复来。”君曰：“必不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然。幸为少尽缱绻。”因命酌。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怡怡，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后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珰满身，绡縠参差。迫而视之，乃前寄辞者。然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气环旋，入于宫中。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辞归宫中。须臾，又闻怨苦，久而不已。有顷君复出，与毅饮食。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自外而入。左右谓毅曰：“此钱塘也。”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谢。俯仰唯唯。然后回告兄曰：“向者辰发灵虚，已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中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谴责，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遑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失。”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杀几何？”曰：“六十万。”“伤稼乎？”曰：“八百里。”“无情郎安在？”曰：“食之矣。”【眉批】比之人，则《水浒传》之李大哥也，快绝！快绝！然以一女子故，多杀不辜，何得无罪？君抚然曰：“顽童诚不可忍，然汝亦太草草。赖上帝显圣，谅其至冤。不然者，吾何辞焉。从此，勿复如是。”钱塘复再拜。是夕，遂宿毅于凝光殿。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旌杰气，顾骤悍栗，坐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泪下。二舞既毕，龙君大悦，锡以纨绮，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真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还故乡。齐言惭愧兮何时忘！”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风霜满鬓兮，雨雪罗襦。赖明公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珍重兮无时无。”钱塘君歌阕，洞庭君俱起，奉觞于毅，毅踧踖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碧云悠悠兮，泾水东流。伤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和雅兮感且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将辞去兮悲绸缪。”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复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然后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须臾埋没前后。毅笑语四顾，愧揖不暇。【眉批】可想尔时意气甚壮。洎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翌曰，又宴毅于清光阁。钱塘因酒作色，踞谓毅曰：“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邪？愚有衷曲，欲一陈于公。如可，则俱在云霄；如不可，则皆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毅曰：“请闻之。”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戚。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哉！”毅肃然而作，欻然而笑曰：“毅始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奈何箫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之素望哉！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之间，鼓以鳞须，被以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乎！今体被衣冠，坐谈礼义，而欲以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不道之气。惟王筹之。”【眉批】正人可以理屈。钱塘乃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宫房，不闻正论。妄突高明，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间可也。”其夕，欢宴如旧。毅与钱塘遂为知心友。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等，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暌别。”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毅始虽不诺钱塘之请，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眉批】虽转念，实真情。宴罢辞别，满宫凄然。毅于是复循途出江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而又娶韩氏。数月，韩氏又亡。徙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或告之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父名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前年适清河张氏，不幸张夫早亡。母怜其少，惜其慧美，欲择德以配焉。不识何如？”毅乃卜日就礼。既而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尽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因晚入户，视其妻，深类龙女，因与话昔事。妻谓毅曰：“人世岂有是理乎？”已而有娠。既产逾月，乃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乎？余即洞庭君女也。衔君之恩，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遂至暌违。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某惟心誓难移，复欲驰白于君子。值君子累娶继卒，卜居于兹，故余之父母喜余得遂报君子之意。今日获奉君子，死无恨矣。”因泣涕交下，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爱子之意。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无相避。’当此之际，岂意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固不许。君乃诚将不可邪？抑忿然邪？君其话之！”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见君子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者，达君之冤，余无及也。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洎钱塘逼迫之际，唯理不可直，乃激人怒。夫始以义行，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邪？是以率肆胸臆，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吁！今日，君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吾始心未为惑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无纤虑也。”妻因感泣不已。有顷，谓毅曰：“勿以他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具纪。后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以其春秋积序，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异。洎开元中，上方属意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得安，遂相与归洞庭。凡十余岁，莫知其迹。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嘏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指顾之际，山与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中有人呼曰：“柳公来候。”嘏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初迎嘏于砌，持嘏手曰：“别来瞬息，而发毛已黄。”嘏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毅因出药五十丸遗嘏，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耳。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以自苦也。”欢宴毕，嘏乃辞行。自是已后，遂绝影响。嘏常以是事告于人世。殆四纪，嘏亦不知所在。 刘贯词（出《续玄怪录》） 唐洛阳刘贯词，大历中，求丐于苏州，逢蔡霞秀才者，精彩俊爽，一相见，意颇殷勤，以兄呼贯词。既而携羊酒来宴，酒阑曰：“兄今泛游江湖间，何为乎？”曰：“求丐耳。”霞曰：“有所抵耶？泛行郡国耶？”曰：“蓬行耳。”霞曰：“然则几获而止？”曰：“十万。”霞曰：“蓬行而获十万，乃无翼而思飞也。设令必得，亦废数年。霞居洛中左右，亦不贫。以他故避地，音问久绝。有所恳祈，兄蓬游之望，不掷日月而得，如何？”曰：“固所愿耳。”霞于是遗钱十万，授书一缄。白曰：“霞家长鳞虫，宅渭桥下，合眼叩桥柱，当有应者，必邀入宅。老母奉见时，少妹亦令出拜。渠虽年幼，性颇慧聪，使渠助为主人，百缗之赠，渠当必诺。”贯词遂归。到渭桥下，一潭泓澄，何计自达？久之，以为龙神不我欺，试合眼叩之，忽有一人应，因视之，则失桥及潭矣。朱门甲第，楼阁参差，有紫衣使拱立而问。贯词曰：“来自吴郡，郎君有书。”问者执书以入，顷之，复出曰：“太夫人奉屈。”遂入厅中，见太夫人者，年四十余。贯词拜之，夫人答拜，且谢曰：“儿子远游，久绝音耗。劳君惠顾，数千里达书。渠少失意上官，其恨未减。一从遁去，三岁寂然，非君特来，愁绪犹积。”言讫，命坐。贯词曰：“郎君约为兄弟，小妹子即贯词妹也，亦当相见。”夫人曰：“儿子书中亦言。渠略梳头，即出奉见。”俄有青衣曰：“小娘子来。”年可十五六，容色绝代。既拜，坐于母下。遂命具馔，亦甚精洁。方对食，太夫人忽眼赤，直视贯词。女急曰：“哥哥凭来，宜且礼待。”因曰：“书中以兄处分，令以百缗奉赠。既难独举，须使轻赍。今奉一器，其价相当，可乎？”贯词曰：“已为兄弟，寄一书札，岂宜受赐？”太夫人曰：“郎君贫游，儿子备述。今副其请，不可推辞。”贯词谢之。因命取镇国碗来。又进食，未几，太夫人复瞪视眼赤，口两角涎下。女急掩其口，曰：“哥哥深诚托人，不宜如此。”乃曰：“娘年高，风疾发动，祇对不得，兄宜且出。”女若惧者，遣青衣持碗，自随而授贯词曰：“此罽宾国碗，其国以镇灾厉。唐人得之，固无所用。得钱十万，可货之，其下勿鬻。某缘娘疾，须侍左右，不遂从容。”再拜而入。贯词持碗，行数步回顾，碧潭危桥，宛似初到。视手中器，乃一黄色铜碗也，其价只三五镮耳，大以为妄。执鬻于市，有酬七百八百者，亦有酬五百者。念龙神贵信，不当欺人，日日持行于市。及岁余，西市店忽有胡客来，视之大喜，问其价，贯词曰：“二百缗。”客曰：“所直何止二百缗。但非中国之宝，有之何益，百缗可乎？”贯词以初约只尔，不复广求，遂许之。客曰：“此乃罽宾国镇国碗也，在其国，大禳人患厄。此碗失来，其国大荒，兵戈乱起。吾闻为龙子所窃，已近四年。其君方以国中半年之赋召赎，君何以致之？”贯词具告实。客曰：“罽宾守龙上诉，当追寻次，此霞所以避地也。阴冥吏严，不得陈首，藉君为由送之耳。殷勤见妹者，非固亲也，虑老龙之馋，或欲相啖，以其妹卫君耳。五十日后，漕洛波腾，灂晦日，是霞归之候也。”曰：“何以五十日然后归？”客曰：“吾携过岭，方敢来复。”贯记之，及期往视，诚然之。 许汉阳（出《博异志》） 许汉阳，汝南人也。贞元中，舟行于洪饶间，日暮，江波急，寻小浦路入，不觉行三四里，到一湖中，虽广而水才二三尺。又北行一里许，见湖岸，竹树森茂，投以泊舟。渐近，见亭宇甚盛，有二青衣，双鬟方鸦，素面如玉，迎舟而笑。汉阳讶之，而调以游词，又大笑，复走入宅。汉阳束带，上岸投谒。青衣延入厅，揖坐云：“女郎易服次。”须臾，青衣命汉阳入中门，见满庭皆大池。池中荷芰芬芳，作两道虹桥，以通南北。北有大阁，上阶，见白金书曰“夜明宫”。四面奇花果木，森耸连云。青衣引上阁一层，又有青衣六七人，见者列拜。又引第二层，方见女郎六七人，目未尝睹，皆拜问所来。汉阳具述不意至此。女郎揖坐讫，青衣具饮食，所用皆非人间见者。食讫，命酒。其中有奇树，高数丈，枝干如梧，叶似芭蕉。有红花满树，未吐，盎如杯，正对饮所。一女郎执酒，命一青衣捧一鸟如鹦鹉，置饮前栏干上，叫一声，树上花一时开，芳香袭人。每花中有美人长尺余，婉丽之姿，掣曳之服，各称其质，诸乐弦管尽备。其人再拜。女郎举酒，众乐俱作，萧萧泠泠，窨如神仙。才一巡，已夕，月色复明。女郎所论，皆非人间事，汉阳所不测。时因汉阳以人事辩之，则女郎一无所酬答。欢饮至二更，筵宴已毕，其树花片片落池中，人亦落，便失所在。一女郎取一卷文书，以示汉阳，乃《江海赋》。汉阳读一遍，即命青衣收之。谓汉阳曰：“有感怀一章，烦为录之。”乃吟曰：“海门连洞庭，每去三千里。十载一归来，辛苦潇湘水。”青衣取卷并笔砚至，汉阳展卷，皆金花之素，上以银字札之，卷大如拱斗，已半卷书过矣。观其笔，乃白玉为管。砚乃碧玉，以玻璃为匣，砚中皆研银水。写讫，令以汉阳之名押之。展向前，见数首，皆有人名押署，有名仲方者，有名巫者，有名朝阳者，而不见姓。女郎遂收卷。汉阳曰：“欲奉和一篇，拟继此可乎？”女郎曰：“不可。此亦每归呈父母兄弟，不欲杂耳。”汉阳曰：“适以弊名押署，复可乎？”曰：“事别非君子所谕。”四更以来，命悉收拾。挥霍次，一青衣曰：“郎可归舟矣。”汉阳乃起。诸女郎曰：“忻此旅泊接奉，不得郑重耳。”恨恨而别。归舟，忽大风，云色陡暗，寸步黯黑。至平明，观夜来饮所，乃空林树而已。汉阳解缆，行至昨晚口江岸人家，见十数人，似有非常，因泊舟而讯。人曰：“江口溺杀四人，至二更后，却捞出，三人已卒，其一人虽似死而未甚。有巫女以杨柳水洒拂禁呪，久之能言：‘昨夜水龙王诸女及姨姊妹六七人归过洞庭，宵宴于此，取我辈四人作酒。缘客少，不多饮，所以我却得来。”汉阳异之，乃问曰：“客者为谁？”曰：“一措大耳，不记姓名。”又云：“青衣言诸小娘子苦爱人间文字，不可得，尝欲请一措大字而无由。”又问：“今在何处？”曰：“已发舟也。”汉阳乃验昨宵之事，默然归舟。觉腹中不安，乃吐出鲜血数升，知悉以人血为酒耳。三日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