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七 知人部 交友部

知人 匈奴使（出《商芸小说》）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威远国，使崔季珪代之，自捉刀立床头。【夹批】见出匈奴使下。事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使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乃英雄也。”王闻之，驰杀此使。【眉批】龙有毒。 桓温（出《世说》） 晋殷浩既废，桓温语诸人曰：“少时与共骑竹马，我弃去已，浩辄取之，故当出我下。” 【总评】从古圣贤豪杰，未有不能舍而能取者。华歆之臣魏，遗金之难掷也；殷浩之用车，竹马之再试也。 杨素（出《定命录》） 封德彝之少也，仆射杨素见而奇之，遂妻以侄女。常抚座曰：“封郎必居此坐。”后讨辽东，封船没，众皆谓死。杨素曰：“封郎当得仆射，此必未死。”使人求之。封抱得一板，没于大海中，力尽欲放，忽忆杨公之言，复勉力持之，胸前为板所摩击，肉破至骨，众接救得之。后果官仆射。 李（出《广人物志》《国史异纂》） 贞观初，李为并州都督，时侍中张文瓘为参军事。尝叹曰：“张稚珪后来管、萧，吾不如也。”待以殊礼。时有二寮，亦被礼接。将入朝，一人赠以佩刀，一人赠以玉带，文瓘独无所及。因送行二十余里，曰：“谚云‘千里相送，归于一别。’稚珪何行之远也？可以还矣。”文瓘曰：“均承尊奖，彼皆受赐而返，鄙独见遗，以此于悒。”曰：“吾子无苦，老夫有说。某迟疑少决，故赠之以刀，戒令果断也；某放达不拘，故赠之以带，戒令检约也。吾子宏才特达，无施不可，焉用赠为？”因极推引。后文瓘累迁至侍中。 高宗时，蛮群聚为寇，讨之辄不利，乃以徐敬业为刺史。彼州发卒郊迎，敬业尽放令还，单骑至府，处分他事毕，方曰：“贼皆安在？”曰：“在南岸。”乃从一二佐吏而往，观者莫不骇愕。贼初持兵觇望及见船中无所有，乃更闭营藏隐。敬业直入其营，告云：“国家知汝等为贪吏所苦，非有他恶，可悉归田，后去者为贼。”唯召其魁首，责以不早降，各杖数十而遣之，境内肃然。【眉批】有才者有事化为无事，无才者小事弄做大事。其祖英公闻之，壮其胆略，曰：“吾不办此，破家者必此儿也。” 【总评】英公尝令敬业逐兽林中，纵火欲烧杀之。敬业见火至，急抽刀刳马腹，因自纳焉，火过而不伤。后以反族诛。识者谓英公赞立武氏，杀唐子孙殆尽，天生敬业以报之，安可杀也？ 姚崇张说（出《松窗录》，又《明皇杂录》） 姚崇为相，尝于便殿奏张说罪状。上怒曰：“卿归中书，宜宣与御史中丞共按其事。”而说未之知，乘马先归。崇急呼御史中丞李林甫，以前诏付之。林甫谓崇曰：“说多智，是必困之，宜以剧地。”【夹批】缚虎不得不急。崇曰：“丞相得罪，未宜太逼。”【夹批】忠厚过了。林甫又曰：“公必不忍耶！说当无害。”【眉批】却是林甫手段胜姚崇一着。林甫正将诏付于小御史，中路以马坠告。【眉批】林甫已知说之不可制，预为脱身计矣。先是说家有教授书生，通于说侍儿最宠者，会擒得奸状，说怒甚，将穷狱于京兆。书生厉声言曰：“睹色不能禁，人之常情。缓急有用人处，公何靳于一婢女耶？”说奇其言而释之，【眉批】说亦高人。兼以侍儿与归。书生一去数月，忽一日访说，忧色满面，言曰：“某感公恩，思报者久矣。今闻公为姚相所构，外狱将具，公不知之，危将至矣。某愿得公平生所宝者，用计于九公主，能立释之。”说因历指所宝。书生皆云未足。又凝思久之，忽曰：“近有鸡林郡，以夜明帘为寄者。”书生曰：“事济矣。”因请说手札数行，恳以情言，遂急趋出。逮夜，始及九公主第。书生具以说事言，兼用夜明帘为贽。且谓主曰：“上独不念在东宫时，而今反用谗耶？”明早，公主上谒，具为奏之。上感动，因急命高力士就御史台宣前所按事并罢之。书生亦不复再见矣。【夹批】更高。【眉批】书生报恩附见。 姚崇既病，诫诸子曰：“张丞相与吾隙深，然其人奢侈，尤好服玩。吾殁后，以吾尝同寮，当来吊。汝其盛陈吾平生服玩，宝带重器，罗列帐前。若不顾，汝速计家事，举族无类矣。目此，便当录致张公，仍以神道碑为请。既获其文，登时便写进，仍先砻石以待之，便令镌刻。张丞相见事迟于我，数日之后，必当悔。若却征碑文，以刊削为辞，当引使视其镌刻，仍告以闻上讫。”【眉批】料事如睹。姚既殁，张果至，目其玩服三四。姚氏诸孤悉如教诫。不数日，文成，叙述该详，时为极笔。其略曰：“八柱承天，高明之位列。四时成岁，亭毒之功存。”后数日，果使使取文本，以为词未周密，欲重加删改。姚氏诸子乃引使者示其碑，仍告以奏御。使者复命，悔恨拊膺曰：“死姚崇犹能算生张说。吾今日方知才之不及也远矣。”【眉批】死诸葛走生仲达，是的对。 杨穆弟兄（出《国史补》） 贞元中，杨氏、穆氏弟兄，人物气概，不相上下。或云杨氏弟兄宾客皆同，穆氏弟兄宾客皆殊，以此优劣。穆氏弟兄四人：赞、质、员、赏。时人谓赞俗而有格为酪，质美而多仁为酥，员为醍醐，赏为乳腐。 李丹（出《乾子》） 郎中李丹典濠州，萧复处士寄家楚州白田，闻丹之义，来谒之。且无佣保，棹小舟，唯领一廿岁女僮。时方寒，衣复单弊，女僮尤甚。坐于客次，女僮门外求火燎手，且持其靴去。客吏忽云：“郎中屈处士。”复即芒而入。丹揖之坐，略话平素。复忽悟足礼之阙，矍然乃起曰：“某为饥冻所迫，高堂慈母处分，令入关投亲知，无奴仆，有一小女童。”便令将随参谒。童恐惧公衙，失所在。客吏已通，取靴不得，去就疏脱，唯惶悚而已。丹曰：“靴与履，皆一时之礼。古者解袜登席，即徒跣以为礼。靴，胡服也，始自赵武灵王，又有何典据？此不足介君子怀。又云：“足下相才，他日必领重事。”于是遂留从容，遣使于白田，馈遗复母甚厚。又饯复以匹马束帛，复后竟为相。 郑（出《芝田录》） 刘瞻之父景，寒士也。十余岁，在郑左右主笔砚。十八九，为御史，巡荆部，驻商山歇马亭，俯瞰山水。时雨霁，岩峦奇秀，泉石甚佳。坐久，起行五六里，曰：“此胜概，不能吟咏，必晚何妨。”却返于亭欲题诗，顾见一绝，染翰尚湿。大讶其佳绝。时南北无行人，但刘景在后。公戏之曰：“莫是尔否？”景拜曰：“实见侍御吟赏起予，辄有寓题。”引咎又拜。【眉批】奇才。公咨嗟久之而去。比回京阙，戒子弟涵、瀚已下曰：“刘景有奇才，他日文学必超异。自今吾令与汝共处于学院，寝馔皆均。吾亦不复指使。”至三数年，学成，凡再举成名。乃生瞻，及第作相。 韦岫（出《北梦琐言》） 唐丞相卢携，大中初，举进士，风貌不扬，语亦不正，呼携为慧，盖舌短也。韦氏昆弟皆轻侮之，独尚书岫加敬，谓昆弟曰：“卢虽人物甚陋，观其文章有首尾，他日必为大用。”【眉批】尔时文章可凭若此。后卢果策名，竟登廊庙。奖拔岫至福建观察使。向时轻薄诸弟，率不展分。 韦诜（出《明皇杂录》） 润州刺史韦诜，自以族望清华，择婿甚刻。遇岁除日，无事，妻孥登城眺览，见数人方于园圃有所瘗，诜异之，召吏往访。还白曰：“所见乃参军裴宽宅也。”令与宽俱来，诜诘其由。宽曰：“某常自戒，义不以苞苴污其家。今日有人遗鹿，置之而去，既不能自欺，因与家童瘗于后园，以全所守，不谓太守见之。”诜因降阶曰：“某有息女，愿授君子。”裴拜谢而去。归谓妻曰：“尝求佳婿，今果得之。”妻问其谁，即向之城上所见瘗物者。明日复召来，宽衣碧衫，【眉批】唐制，八品已下衣碧。疏瘦而长，入门，举家大噱，呼为鹳鹊。诜妻泣于帷下。既退，诜谓妻曰：“爱其女，当令作贤公侯妻。”奈何白如瓠者人奴之材，诜竟以女妻之。而韦氏与宽偕老，其福寿贵盛，亲族莫比。 苗夫人（出《云溪友议》） 张延赏累代台铉，每宴宾客，选子婿，莫有入意者。其妻苗氏，太宰苗晋卿之女也。夫人鉴别英锐，特选韦皋秀才，曰：“此人之贵无比。”既以女妻之。不二三岁，以韦郎性度高廓，不拘小节，张公稍悔之，至不齿礼。一门婢仆，渐见轻怠，唯苗氏待之常厚。张氏垂泣而言曰：“韦郎七尺之躯，学兼文武，岂有沉滞儿家，为尊卑见诮乎？”韦乃辞去东游。妻罄妆奁赠送。延赏喜其往也，尽以七驮物与之。每之一驿，则附递一驮而还。行经七驿，所送之物尽归。其所有者，张氏所赠妆奁，及布囊书策而已。后权陇右军事。会德宗行幸奉天，西面之功，独居其上。圣驾旋复之日，自金吾持节西川，以代延赏。乃改易姓名，以韦作韩，以皋作翱，莫敢言之也。至天回驿，【眉批】天回驿因上皇旋驾而名。去府城三十里，有人特报延赏曰：“替相公者，金吾韦皋将军，非韩翱也。”苗夫人曰：“若韦皋，必韦郎也。”延赏笑曰：“天下同姓名者何限，彼韦生应已委弃沟壑，岂能乘吾位乎？”苗夫人又曰：“韦郎比虽贫贱，气凌霄汉，每以相公所谈，未尝一言屈媚，因而见尤。成事立功，必此人也。”【夹批】具眼。来早入州，方知不误。延赏忧惕，莫敢瞻视，曰：“吾不识人。”西门而出。凡是旧时婢仆，曾无礼者，悉遭韦公棒杀，投于蜀江，独苗氏夫人无愧。【眉批】虽已甚，却畅快人！ 潘炎妻（出《幽闲鼓吹》） 潘炎侍郎，德宗时为翰林学士，恩渥极异。妻，刘晏女也。京尹某有故伺候，累日不得见，乃遗阍者三百缣。夫人知之，谓潘曰：“岂为人臣，而京尹愿一谒见，遗奴三百缣，其危可知也！遽劝潘公避位。子孟阳，初为户部侍郎，夫人忧惕，谓曰：“以尔人材，而位丞郎，吾惧祸之必至也。”户部解喻再三，乃曰：“不然，试会尔同列，吾观之。”因遍招深熟者。客至，夫人垂帘视之。既罢会，喜曰：“皆尔俦也，不足忧矣。”【眉批】大是伤时语。问末座惨绿少年何人也？曰：“补阙杜黄裳。”夫人曰：“此人全别，必是有名卿相。” 交友 宗世林（出《世说》） 汉末，南阳宗世林与魏武同时，而薄其为人，不与交。及武帝拜司空，总朝政，从容问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柏之志犹存。”既忤旨见疏，位不配德。而文帝兄弟每造其门，必拜床下，其礼重如此。【眉批】亦由魏武重贤故。 祢衡（出本传） 祢衡，字正平，少与孔文举作尔汝之交。时衡未二十，而文举已五十余矣。【眉批】亦是忘年之交。 荀巨伯（出《殷芸小说》） 荀巨伯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犮人语伯曰：“吾且死矣，子可去。”伯曰：“远来视子，今有难而舍之去，岂伯行耶？”贼既至，谓伯曰：“大军至此，一郡俱空，汝何人，独止耶？”伯曰：“有友人疾，不忍委之。宁以己身代友之命。”贼异之，乃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乃偃而退。一郡获全。【眉批】贼亦可取。 【总评】不惟全交，又能全郡，功德大矣。 嵇康（出《语林》） 嵇康素与吕安友，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来，值康不在，兄喜出迎，安不前，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悟。康至，云：“凤，凡鸟也。” 山涛（出《世说》） 山涛与嵇、阮一面，契若金兰。妻韩氏异而问之。涛曰：“当年可友者，唯此二人。”妻曰：“负羁之妻，亦亲观赵狐，意欲窥之，可乎？”【眉批】韩氏，异人。涛曰：“可。”他日二人来，劝涛止之宿，具酒食。妻穿墙视之，达旦忘返。涛入曰：“二人何如？”曰：“君才致不如，正当以识度耳。”涛曰：“伊辈亦以我识度为胜。” 湘东王（出《谈薮》）霍王（出《谈宾录》） 梁湘东王绎，博览群书，才辨冠世，不好声色，爱重名贤。与河东裴子野、兰陵萧子云，为布衣之交。 唐霍王元轨，高祖第十四子也。谦慎自守，不妄接士。在徐州，与处士刘玄平为布衣交。或问王所长，玄平曰：“无。”问者怪而诘之，玄平曰：“夫人有短，所以见长。至于霍王，无所不备。吾何以称之哉！” 张说（出《明皇杂录》） 张说之谪岳州也，常郁郁不乐。时宰以说机辨才略，互相排摈。苏颋方当大用，而张说与颋善。张因为五君咏，致书，封其诗以遗颋，戒其使曰：“候忌日近暮逆之。”使者既至，因忌日，赍书至颋门下。会积阴累旬，近暮吊客至，多说先公寮旧。颋因览诗，呜咽流涕，悲不自胜。翌日，乃上封事，大陈说忠贞謇谔，人望所属，不宜沦滞遐方。上乃降玺书劳问，俄迁荆州长史。 元白（出《北梦琐言》） 白少傅居易，与元相国稹友善，以诗道著名，号“元白”。其集内有《哭元相诗》云：“相看掩泪俱无语，别有伤心事岂知？想得咸阳原上树，已抽三丈白杨枝。” 柳芳（出《国史补》） 柳芳与韦述友善，俱为史学。述卒后，所著书未毕者，芳多续成之。 陆畅（出《尚书故实》） 李白尝为《蜀道难》歌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盖刺严武也。后陆畅受知于韦皋，复为《蜀道易》以佞之曰：“蜀道易，易于履平地。”皋大喜，赠罗八百匹。及韦薨，朝廷欲绳其既往之事，复阅先所进兵器，刻“定秦”二字。不相与者，【夹批】谓仇家。因欲构成罪名。畅上疏理之云：“臣在蜀日，见造所进兵器。定秦者，匠名也。”由是得释。